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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全集

    金粉世家

    类别:
    现代文学
    统计:
    463次下载,0次评论,9人评分,平均得分:6.4
    简介:
    出版前言 著名章回小说大师、报人张恨水先生,原名张心远,安徽省潜山县人。一八九五年生于 江西广信,一九六七年病逝于北京。“恨水”这一笔名,取自于南唐后主李煜的“自是人生 长恨水长东”词句中。张恨水先生一生共创作一百二十余部中、长篇小说,还有大量的诗 歌、散文和杂文,在国内拥有众多的读者,是位影响深远、功力深厚的大作家。张恨水先生 早期创作的《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缘》等作品,曾经名噪一时,人人传 阅,洛阳纸贵。他擅于用白描的手法,准确入微地刻划社会生活;他又十分熟悉旧中国的市 民生活,对底层社会小人物的举手抬足、情趣追求描写得呼之欲出,创造了很多成功的形 象,给读者留下难忘的印象;同时,他也是一位涉猎很广的作家,他塑造的大人物、小人 物、三教九流,都是维妙维肖、栩栩如生。张恨水先生的作品曾多次出版,有单行本,也有 选集。此次重新出版他的作品,我们挑选了张恨水先生的代表作,冠之以“张恨水作品经 典”,以求准确,反映他的创作思想和思想发展历程,体现他一生的主要创作成就。出版张 恨水先生的作品经典,尚属首次。旨在给广大喜爱他作品的读者提供一个精品阅读选本,给 研究者提供一个更方便的研究版本,也为中国现代文学经典作品提供一套蓝本。这套经典, 我们遴选了《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缘》、《八十一梦》和一卷《散文与杂 文》。《散文与杂文》主要收录了〈写作生涯回忆〉(这是张恨水先生解放前夕写的最长的 一部自传体回忆录。)、〈山窗小品〉和(上下古今谈)中的部分散文与杂文。“张恨水作 品经典”的出版,得到了张伍同志的鼎力支持,在此一并表示感谢。并根据张伍同志的意 见,采用张友鸾先生撰写的“章回小说大师张恨水”一文作全书的代后记。为保留原作的本 来面貌,我们除订正个别错别字、标点符号、统一简体字外,未作其它改动。由于时间仓 促,水平所限,在编辑过程中难免疏漏,在此敬请读者海涵。 编者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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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奶茶男人

    类别:
    现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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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0次下载,1次评论,4人评分,平均得分:4.3
    简介:
    《性爱日记:我的奶茶男人》作品简介: 《性爱日记:我的奶茶男人》是一部以第一人称创作的长篇网络纪实小说,该作品以意识流的文学创作手法,通过一个四十岁女人在情爱和性爱的沦陷中,和三个男人所派生出的欲望交媾,具体再现了现代社会中人的性本能和性欲望。 在作者致力于一种文字的锤炼中,随着意识流场景的不断切换,“性”在作者的笔下成为人的一种生存意识和生存状态的真实描摹,“性”是卧室里的赤身裸体,“性”是酒店客房里的欲望嚣张。“性”在性的时候是欲望,“性”在爱的时候是疼痛,性在简单中更新复杂,性在复杂中刷新简单。 作者简介: 西祠网名wglax48,一九六三年生,女,南京人。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江苏作协会员。一九九五年开始文学创作,早年创作诗歌,写有诗歌二百多首。代表诗作《告别》分别收入一九九三年的《文星诗历》、《全国852家诗人优秀作品拔萃》两书中。一九九七年,短篇小说《墙里墙外》荣获《中国作家》杂志、《女友》杂志联合举办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大赛优秀奖。近年,重点进行新闻、评论、情感方面的写作,近百篇作品散见《扬子晚报》、《金陵晚报》、《南京晨报》、《周末》、《江南日报》、《女士》、《镇江日报》、《经济视点报》、《女报》、《家庭医生》等众多地方及全国性报刊杂志。抗非诗作《没有妈妈的晚餐》在南京电视台文体频道“万众一心,抗击非典”大型节目中特别推出。作者擅长情感类和小说类写作,语言细腻,情感迭拓。《性爱日记:我的奶茶男人》为作者长篇网络小说处女作。 E-mail: wglax484848@sina.com Q Q: 271819549 性爱日记:我的奶茶男人 (一) 在《城市咖啡屋》里,那盏昏黄的奶色灯光下,斌斌为我点了一杯加了蜜汁的咖啡奶茶,当我用小勺试图去拨动那杯内的圣水时,我轻轻地抬了一抬头,发现了他异样而专注的目光,一直静静地停留在我的纤纤细手上。于是,我放缓了拨动的手,让心跳的感觉在欲念中持久升腾,就在我脸泛桃红的瞬间,斌斌突然叫了我一声:姐! 一阵电波的射动,奶茶的勺滑进了圣水里,激起波波涟漪,一时飞溅出来,沾满了我的手背,有一点痒心的疼痛。 “姐!:”斌斌又叫了一声。 震颤中,我闭起了自己的双眼,紧紧地,不再透出一丝瞳孔的光亮来。此时,我的眼前来来回回晃动的是男人昨天在电话里,对我一连二十声拖长了音调的“姐”的狂呼烂喊,以及那时那刻的我被麻醉枪抢劫了般的心灵憾动。 那时那刻,午夜的钟声已经停摆,斌斌的声音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诱惑,落在我的耳膜中。初冬,夜南京岑寂的空洞里,斌斌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放纵,使我全身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人到中年,这种荒废了的蚁虫般的肉身咀嚼,在经年的冰封中忽地裂开一道强缝来,潜伏进我的平肌里,给我带来一阵惊艳的疼痛。 我是一条码字的牛,在我所有用来愉悦人们眼球的文字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奶茶”这个中性词。在时尚的“奶茶”时代,我将“奶茶”定性为中性词,因为实再是找不到更加贴切的比喻了。在潜意识中,我一直拒绝“奶茶”。记得两年前,我和四位中学女同学去《城市咖啡屋》品茗香茶,大家异口同声地点了可口奶茶。其实,在那个瞬间,我就本能地拒绝那种东西了。“奶茶”上来的时候,我押了一小口,轻呡着在口中把玩回味,久久过后,除了感觉一种浓浓的蜜汁的味道外,唯一的感觉便是淡淡的奶香味了。 我是一个不大喜欢奶香的女人,心理上对奶味有一种潜在的抗拒。然而,眼前这个为我竭力营造一份浓重奶香味的男人,在紧随的震慑灵性的空切呼唤中,将我整个地置放在奶味里。心性源于多了斌斌这个男性宿主,我便不可思议地融身在充满奶香的大染缸里。 “姐!”斌斌继续叫了一声。 在这样一个凄冷的清夜,叶片飘逸地洒落在城市的尘土中,小勺和着落地的碎片,心甘情愿地沉浸在奶茶的最底层,任心游荡在圣水的四周。然而不久,我就看见一行清泪,从我的眼眶中徐徐落下,和着奶香,和着肉身的颤动,和着灵魂的拼夺,融入圣水中。 斌斌绕过清泪,绕过奶香,绕过圣水,一路张扬过来,用他的激情缠绕着我,最终使我疼痛得再也无法躲开。在这个温馨的溢满了奶茶的芬芳季候里,我悸动的心被这个竭力为我营造奶香味的男人含化了。 离开《城市咖啡屋》的时候,我惊愕地发现,奶香持续地弥漫在我的肉身里,挥之不去。我知道,那是斌斌潜在的体香,和着奶茶永久的芳香,停留在我的体内。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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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的恶

    类别:
    现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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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5次下载,0次评论,0人评分,平均得分:0.0
    简介:
    《你们的恶》 上部: 1、我是一朵迟开的花相比之下,我是一朵迟开的花。我的初潮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个秋日,14岁,刚升入初三不久。这天,郑州阳光灿烂,天高气爽。风有些猛,扯掉了校园东边双杠区的几片焦黄的杨树叶。因了这初潮的到来,我有些苍白,有些迷乱,也有些慵懒。这天下午第一节课是代数。上课铃刚打响,班主任就领来一个豆芽菜男生。他大约有一米八高,穿得时髦,长相也不错,眼眉很细,鼻子挺直,唯一遗憾的是嘴巴略小。他的肤色有些暗,不过挺健康,招人喜欢。他看上去言语不多,酷酷的,不像花花公子。班主任说他的名字叫潘正,来当插班生。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陡然就害怕起他来。这个名叫潘正的漂亮男生,第一次令我心跳得极不正常。班主任叮嘱大家要热情接纳这位新同学,之后,就给他安排座位。班主任领着他走到我身边时,把与我同桌的男生调开了,让潘正坐了下来。此时此刻,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我不知道班主任为什么这么安排,也根本想不出答案,只是陡地就放心了,并开始感激这个外号叫"发面馒头"的严厉中年女人。之后,班主任就走上讲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边深度近视眼镜,开始讲课。同学们的注意力也渐渐从潘正身上转移。而我却像中了蛊,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潘正的呼吸太重了,身体也随着呼吸强烈地一张一缩。呼气的时候就离我近了一个头发丝,吸气的时候又离我远了一个头发丝。--我第一次惊愕地发现,我竟然能被一个人的呼吸操纵,并且深深地迷上了这种被操纵。校园西边有一大片荒地,荒地的西边是一个少年体校,荒地的南边是一条小河。初秋时节,小河边盛开着黄色和蓝色的小花。生命的繁华纷纷落幕,大自然周遭气氛宁静。我和好友洪敏都是住校生,下午放学,总是去食堂打了晚饭,去校园西边的小河旁吃。这天下午放学,我们又端着饭菜坐到了草地上。夕阳落在教学楼后,照着每只碗里的两个馍。菜总是很朴素,很少见荤腥。洪敏嚼着馒头,如同嚼着一口洋蜡。她的目光散乱地落在河面上,风吹着她干燥的头发,也吹细了一双秀眼。她的身材初二时已经发育得不错了,现在她喜欢班上一个叫张叔林的男生,一直不敢表露。我猜她又想起张叔林了,只有张叔林才能勾起她这样的表情。吃完两个馍,她神秘地看了我一眼,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工作手册,凑近我打开来。扉页上是用蓝色墨水写成的五个字--曼娜回忆录。"这是什么?谁叫曼娜?"我疑惑地问。"手抄本!女主人公叫曼娜!"她说着,双颊竟泛起两团奇异的潮红,"我帮我姑收拾衣柜时发现的,藏在衣服堆下面。当时我看了几句,心惊肉跳的,就偷出来啦!""手抄本"这个名词,对我来说,跟洪水猛兽没有任何区别。这个东西从社会上流入校园,已呈蔓延趋势,危害极大,学校曾三令五申,凡是被查到阅读、传抄手抄本的,一律开除学籍。"你的胆子真大,不怕被开除吗?"我心惊肉跳地斥责道。"你会去告我的密?"她不在意地笑了笑,"看看嘛,看看里面到底说什么。"之后,她翻过扉页,正文出现了。看不到两页,两个人就变成了过度膨胀的气球,她捧着本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别看了,恶心!"我猛地夺过手抄本,狠狠地朝河里扔去。她箭一样朝手抄本追去。好在逆风不小,手抄本落在了河边的湿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在风衣上擦干净上面的湿泥,转过身瞪了我好一会儿,才责备地说:"你怎么这样!不看就不看,也犯不着扔了呀!你扔了,我拿什么还我姑?我姑要是发现我偷了这本东西,不扒掉我一层皮才怪呢!"几天之后的一次语文课上,我在书包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用左手写的--张蔷薇,我爱你!纸条不太干净,上面有淡黄色的斑渍。我肯定这是厚脸皮王斌那混球写的!他是山东人,爸爸是本市的高干,他就在班上称王称霸的,随意挑逗漂亮女生,好像全班女生都是他后花园里的花花草草。好在上帝还算公平,给了他一双金鱼眼、一张蛤蟆嘴、一脸青春痘。他的手一天到晚在脸上挤个不停,估计这纸条上淡黄色的斑渍就是他挤破青春痘沾上的。我恨恨地把纸条给撕了,觉得它非常肮脏。王斌从里到外都是肮脏的,自从潘正转来,我觉得他的肮脏又加重了一层。放学后,我拉着洪敏来到双杠区,悄悄对她说:"刚才我在书包里发现一张纸条,可能是王斌那混球写的!真讨厌,脏了我的眼!""要是潘正写的,你讨厌不讨厌?"她狡黠地对我眨了眨眼。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照她肩膀上打了一下。她嬉笑着跑了,我就在后面追。一直追到校园西南角的厕所旁,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在街上行走的时间,我老是忍不住去瞄一眼穿着时髦的男青年--大多是一身白色西装,头发烫成卷,发型张扬。女士西装则大多是各色竖条纹布做成的,五颜六色的彩虹般鲜艳,神气着呢。"我也想穿西装,我妈不让,说中学生穿西装不合适!"我艳羡地望着墙外的青年,对洪敏说。"唉,我妈不是一样?老古董!我姑要给我买一件花条纹西装,我妈还告诉我爸啦,我爸把我训了一顿!"她忿忿地说。"再长大一点,可能家长就不会管那么多了。"我茫然地说。"多大才算大呢?""18岁吧……""唉,什么时候能长到18岁呀!"2、被一张驴嘴霸去的初吻学校规定住校生周日晚上七点之前必须返校,不能耽误上夜自习。可这个周日晚上,洪敏却回校很晚,她的眼睛好像是哭红了,坐在教室里一直低着头,拿着支钢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一下夜自习,我就跑到她的座位旁,关切地小声问道:"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她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没有说话,而是拉着我来到了操场旁的双杠区。她一蹿身,屁股就落在了双杠上,之后示意我也坐上去。月亮很好,挂在天边,是一轮记取着我们青春年华的月亮。 ------------------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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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好孩子都有糖吃

    类别:
    现代文学
    统计:
    171次下载,0次评论,4人评分,平均得分:2.8
    简介:
    1 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 我高中念到二年级时退了学,我被介绍到一个穴头那里,顺利地开始了我短暂的走穴 生涯。那时我喜欢把眉毛画得又宽又浓,那时我喜欢苏芮、娃娃。我们团里有一个伴舞的 男孩比我还小,我们很要好,常在一起抽凤凰牌香烟。他叫小虫,可他什么都大,一点都 不象小虫。有一次我们要去西宁演出,小虫显得特别兴奋,走路都踩着他特有的象在作广 播体操似的舞步。小虫从小在西宁长大,他喜欢西北的黎明,他说西北的黎明饱含着光明。 在去西宁的火车上小虫向我介绍他的朋友白脸。 体育老师在打我们,我们的教室是矮平房,白脸突然从教室的房顶上跳下来,他跳到 体育老师面前给了他一记耳光。大家都笑了。老师拿他没办法,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但他 很出名。当时我没认出他是谁,我只知道他是白脸。我是外地孩子在西北,所以常被人欺 负,有一次我被堵在铁道上,有人向我要钱,我没有钱,我知道我又得挨打了,这时有一 帮人过来把堵我的人教训了一通。听说白脸关照过我们年级里的老大保护我,我才知道原 来白脸是我童年的朋友,我们小时侯老在一起打弹子。我去找他,我们又开始一起玩。白 脸有五个姐姐,他妈死得很早,他是被宠坏的。但他对朋友极有感情,两肋插刀。他有很 多女人,他搞过我们那儿老碴子的妹妹,搞了人家又丢掉人家。他还坚持为我找女人,带 女人约我在林子里见面,我那时多小啊! 我见到了白脸。他长的确实很白,出乎我的意料,他很漂亮,大双眼皮,目光空洞, 平头,头发微卷,头发很黑,我发现他的脚非常小。他请我和小虫去舞厅跳舞。那天他有个 女孩,古典美,看上去比我小点。白脸当着我们的面对小虫说他要求交换舞伴。我不喜欢 他的这种作法。我想如果他想和我跳舞,他可以好好得过来请我。我当时认为这是上海人 和西北人的区别。但是小虫很开心地答应了,我想我得给他一点面子。我和白脸跳舞的时 候放的是《友谊地久天长》,和他跳舞有点别扭,因为我们两个的身体都很硬。 在我们第一场演出后的第二天,白脸单独来请我单独和他去跳舞。我说你为什么要请 我去跳舞?可能是我当时的语气不太好,因为那天我心情不好,团里的大人们为分钱的事 一直在吵;也可能是我这句话本身引起了白脸的什么误会,总之他生气了。他看着我说为 什么我不可以请你去跳舞?我说我没说你不可以,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他说你去不去?我 说你有病吧?哪有这样说话的!他说你去不去?白脸的口气始终是没什么感情,音量不大 不小的。我说不去! 白脸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上看诗集《城市人》,当我说“不去!”时这本书被我从床 上甩了出去。接着我就闪电般地挨了白脸的那一刀。我没有看到他从什么地方拿出的刀, 我没看到他的刀朝我伸过来,我也没有看到他拿刀的手放回原处。我只看到他拿着刀站在 我面前,脸色苍白,他看着我,目光空洞,面部好象有点抽筋。 他划了我,我浑身发冷,我很疼。我飞了。这种所谓“飞了”的感觉和我读到某首诗、 唱到某首歌、听到某个故事时的震撼类似,但是要强烈和迅速得多。后背发冷,大脑一片 空白,毫无预感的眼泪。他继续问我你去不去?我说去哪里?他说去跳舞。我说好吧,你 等我去洗手间把血擦掉。我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我叫了声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着我时我 的刀朝他的小腹直刺过去。我的刀刺进去之后没有拔出来。这刀是我爸给我的,是把新疆 刀。白脸一动不动站在我面前,我们两个就这样站着看对方,他空洞的目光令我迷惑,我 突然虚弱得想倒下,我彻底飞了,飞走了。 大人们过来了。两把刀,两个流血的人。小虫也来了,他和白脸一样站在那儿看我。 不知是谁报了警,我被关起来了。西北的警察很猛。我想白脸是当地人,我这次完了。牢 房里有很多气势澎湃的怪异标语,都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我不和任何人说话, 我不和别人说话是因为我害怕。当一切已被铸成事实,我实在无事可干,我不停地看我的 腿,那个时候我确定了我有一双美腿。小虫来看我。他问我刀捅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其实我认为那就和捅了一个棉被的感觉一样。小虫说你后悔吗?我 说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我愿意接受惩罚。我说这里太脏了!外面真好,哪怕饿肚子都 好。小虫说你别哭,别哭,你不会有事的,你很快就会出去。 在回上海的火车上我突然开始喜欢白脸,我想我是在喜欢他,我被好奇之心充满,可 能是因为白脸身上有一种我绝对没有的气质在吸引着我,可能是因为他首次给了我“彻底 飞了”的感觉。我开始给他写信,不过这些信从未寄出去过。后来我有了赛宁,我就再也 不想白脸了。 十年后的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这些往事又被我重新找了出来,触摸着右手臂上那 条快乐的小伤疤,我重新回味起我的那把刀捅进去的感觉,就象体会着无边的空虚。我反 应不过来这事是我干过的。而那些信,闻起来就象青春的味道。
    2.8
  • 全集

    红瘦唐敏

    类别:
    现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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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红瘦 第一章 玉泉明珠 大宋朝元丰二年(1079年)七月二十八日。从汴京城出来的差官,带着兵丁, 在夏日的骄阳之下,策马直奔湖州衙门而来。 他们奉朝廷之命,前来逮捕大学士苏东坡。 其实,神宗皇帝也没下什么特别严厉的命令,但是命令到了捉拿苏东坡的差役 手中,便气势汹汹,如狼似虎,简直像是要拿住苏学士当场问斩了。 大热的天,苏学士正便衣小帽地和一群朋友在后院的书房里摇着扇子聊天。苏 东坡怕热,又性喜开阔,他把书房设在州街的一个偏殿里,靠着前后大开的殿门, 穿堂风从前后院的高大树木中吹过,殿内凉意森森,阳光照在地上也是绿荫荫的。 苏东坡的朋友们或者烹茶传饮,或者对弃窗前,或者在覆射,赌个小东道。 苏公侧卧小榻,正眯着眼养神,听朋友们在为昨晚的小赌局争吵。这时衙门的 管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浑身发疟疾似地抖着,两腿一软就跪倒在苏公面前,凄惨 地叫道:“大人,坏事啦!朝、朝、朝廷降旨,要抓、抓大人您啦!” 苏东坡一下子跳起来,问道: “这话从何说起呢?” “小的不、不明白,从京里下来的差役,满、满院子都是,领头的差官口口声 声叫着大人您的名字,要您马上出去。” 苏东坡目瞪口呆,一介文人,何曾有什么大罪,要弄到如此地步?不觉已是一 身大汗,再问道: “有何罪名吗?” “小的问了,他们说要大人您自己出去就知晓了。” 苏东坡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怎能面见京城来的官员呢?连忙叫管家去拿官服 出来。又一想,已经是罪人了,穿官服怕是不合适了,又问朋友的意见。 堂上的人已经溜去大半,还有些是苏东坡的挚友,不便马上离去。见到苏东坡 一副慌乱的样子,不觉为他可怜,一代大文豪,到这时也是待宰的猪羊一般。于是 有人说:“既然不知罪名,还是穿官服为好。” 苏东坡也只有依从的份,换上官服。这才看到留在厅堂里的,已是寥寥可数的 几位朋友了。他悲哀地对他们挥挥手说:“你们也不必在此了,趁早从后门走了吧。” 他又转身对管家说:“我此去必定凶多吉少。你快禀告夫人,要她立刻收拾些 值钱的东西,回我老家去。” 再一想,大祸临头,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长叹一声,就到公堂上去了。 苏东坡刚上堂,就听一片喝威之声,把他吓得满头的汗珠。 还未看清差官的脸面,就被一班差役围着,除去了官服、官帽,用大条的麻绳, 捆猪绑羊似地拴上,押到差官面前跪下。 他听见一个年轻骄横的声音在头顶上说:“苏轼,你知罪吗?” “下官实在不知。” “你平日目中无人,以为会写几句歪诗就了不起了吗?如今是皇上降旨要抓你, 我看你也照样是个稀松的软蛋嘛。” 苏东坡此时也只能凭人讥笑了。他说:“我得罪了朝廷,死罪难免。求大人开 恩,容我与家眷道别。” “哼,我是想容你的,可惜王法不容!来人,押犯官苏轼上路,不得有误。” 于是大文豪苏东坡被人从地上拎起,推出了衙门。 这时,一片大哭小叫的声音从背后扑来,苏东坡的家小哭天抢地的围了上来。 凶狠的差役们立刻拔刀出鞘,把家眷拦开,这边使劲地驱赶苏东坡上路。 湖州的百姓已经听说朝廷派人来抓苏大人上京问案,看来这次是有去无回的样 子了。看到平日儒雅庄重的苏大人现在是蓬头跣足、像粽子似地拿绳子捆着,一副 斯文扫地的模样,想到苏大人的德政,赶来送行的人群沿街一路地跪下去,用无言 的泪水送别苏大人。 苏东坡早就泪流满面。他没想到湖州的百姓这样重情,虽然绳捆索绑,双臂疼 痛难当,老百姓的盛情还是给了他极大的安慰。 顿时,整个湖州城都陷在了泪雨中。 这些感人的场面使得朝廷差官大失面子,原先以为湖州的百姓会沿街看热闹, 拍手称快的,没想到苏东坡居然这样能收买民心,让朝廷的威风灭尽。于是这骄横 不堪的差官回到京城又加了苏东坡好几条罪名。 是年,苏东坡四十四岁。 …… 这消息随着从京城发来的读文,送到了山东郓州衙门。 郓州教授李格非一看朝报,果然证实了民间的传闻,堂堂一代大文豪苏东坡真 的被押解上京受审,陷于“乌台诗案”中。 那日,郡守退堂后,李格非见堂上无人,拿过朝报,问正在收拾笔墨的刘师爷: “朝报上并没有说明苏公到底是什么罪名,苏公为人坦荡,向来不是结党营私 的人。太皇太后最欣赏他的文才,当今皇上是个孝子,要是太皇太后问起来,皇上 怎么说呢?” 刘师爷四下看看没人,小声说:“我看这上面列举的罪名也牵强附会得很,你 看这,苏公守杭州时,观看钱塘江大潮,有诗曰:‘吴儿生长挟涛渊’,居然被说 成是攻击皇上兴修水利!这不是太过荒唐些了吗?” 李格非很气愤地说:“没想到几个无德无才的文痞,把苏公告到朝廷,还真把 他告进大牢了。皇上怎么就不分个青红皂白呢?” 刘师爷连忙掩住李格非的嘴:“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啊!听说苏公这次弄不好 就会杀头的,你要是出言不慎,也要掉脑袋的啊。” 李格非望着大堂之外晴朗的天空,内心却一片黑暗,他说:“王安石大人的心 胸也太狭窄了,要说苏公有什么罪名,无非是文名太盛,高过了王大人呗。若是没 有苏公,王大人称得上是独步文坛了。偏苏公与王大人的政见相左,各不相让,这 帮趋势附炎的小人就出来打击苏公……” 刘师爷的脸色都变了,连忙收拾东西走开,他对李格非说:“今儿的话,就当 我们什么也没说,你还年轻,不识世事险恶啊。苏公有今日之灾,也是不请世事所 致啊。” 他走到后堂侧门,又回头说:“苏辙说他兄长‘东坡何罪,独以名高’,这话 也确实不错啊。我等无名小卒,不宜多言此事,咱们这么个小衙门,不照样也是溜 须拍马的小人得志嘛。” 李格非独自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呆立了半晌。他从心底看不起刘师爷这样谨小慎 微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说的也尽是实话。以自己来说吧,出身寒门,又不走 门路,虽然进士出身,不也是给派到了小小的郓州,仅仅做了个微不足道的教授吗? 他认为王安石大人的新法,从理论上讲是非常好的,但是实行下来反而遭到天 下民怨,多半是由于王大人缺少在最基层衙门效力之经验所致。加上神宗皇帝宽厚 仁慈,政权都交给所信赖的重臣,王大人心胸又狭隘,听不得反对的意见,明知新 法弊病丛生,还是固执地推行到底。 正当李格非为苏东坡大抱不平之际,苏东坡在押解赴京途中,曾两次打算跳水 自杀未成。太湖和长江到底没有吞没一代大才子的荣幸。 两年以后,神宗元丰四年(1081年),山东诸城进士赵挺之生下第三个儿子赵 明诚。这个男孩后来成为李格非长女李清照的夫婿。建炎三年(1129年),赵明诚 作为北宋最后败退前的湖州知府,在第二次赴任湖州的途中死在了金陵城。那时, 苏东坡已经去世二十八年,他没看到大宋朝的悲惨命运,实在是幸运的事。 李格非绕过衙门的外墙,独自走回他在衙门后街的小寓所时,刘帅爷又追了上 来,对李格非说:“郡守大人有请,快去‘吧,在城西的望春园酒楼里。” 李格非眉头一皱,他知道郡守大人又要他去和城里那帮毫无修养和知识的所谓 文人交谈古代经学方面的问题。说实在的,朝廷取才并不重视古文的修养,有几句 新巧的诗文就可换取功名,李格非很看不惯这种轻靡之风。要他和那些根本不通古 文精义的酒囊饭袋谈中华礼学的博大精深,无非是对牛弹琴。他对刘师爷说:“我 饿得很,连饭还没吃呢,不去了。” “瞧你,望春园的酒席刚开始,管够你吃个痛快的。要是我有你的一半学问, 得郡守大人这样抬举,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李格非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往望春园赶去。 又是一次很无聊的应酬。 李格非说已经吃过午饭,郡守大人心宽体胖,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把李格非拉 在身边,对他的学问大加赞赏。周围那帮人看到郡守器重李格非,自然也跟着附合, 把李格非说成是郓城的文曲星。有个糊涂的冬烘先生,也不懂装懂地在年轻的李格 非面前大谈礼学,郡守笑着说:“我尚且不敢在文叔面前开口,你好大的胆子,来, 每人罚他一杯。” 于是,一帮子人都拿那老冬烘开心,把他灌得东倒西歪。 李格非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乱哄哄的场面不做声。 李格非对郡守还是尊敬有加的。他是深谙礼学之道的人,格守礼节是起码的教 养。再说这郡守人虽无能,但还不是奸诈之辈,过分地捞钱也不敢,不捞也做不到。 在衙门里弄了几个包揽讼事的帮闲,原告被告通吃,最后来个两面讨好,自己落下 银子是实惠的。不过他对李格非倒是一向尊敬的,拿他当作门面来炫耀。 李格非饿着肚子,看着满桌子的菜肴,以及那些吃得满嘴油亮的人,按照郡守 所要求的,把孔子所立的礼学的要义讲解了一番,便先行告退了。 郡守对一同吃喝的人说起李格非,既欣赏又有些惋惜,说:“李文叔的才华不 是一般的人可比的,只是运气差了些。三朝元老、魏国公韩琦熙宁八年去世,他是 熙宁九年中的进士,怎么就差了这么一点呢?中了进士之后,给调到冀州任了个司 户参军。魏国公在世之日,李格非父子两代都是他的学生,尤其文叔,是魏国公得 意的门生,要是他老人家还在世,文叔无论如何也不会从冀州调到咱们这小地方来 受委屈的。” 大家对命运发了一通感慨之后,回忆起魏国公韩琦的往事—— 韩琦是仁宗时的进士,任右司谏时,曾一次参罢宰相、参政等四人而名动天下。 后又与范仲淹共御西夏,自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历任宰相,执政三朝。是大宋前 所未有的先例。因此,大家更觉得李格非生不逢时,虽然韩琦盛名尤在,到底是没 有实际的好处了。 郡守说:“李文叔在经学上的造诣非同常人,别人进士及第是靠歌赋诗词,他 可了不得,中进士是一篇数十万字的《礼记说》,在同期的进士中令人刮目相看啊。” 李格非一路上顶着烈日回到住处,院子里大树下,衙门里更夫老张的老婆正候 着他呢。见到李格非一脸倦意地回来,连忙迎上去,说:“李先生怎么到下半晌了 才回?看把你饿坏了吧。”又对里屋的老张喊:“当家的,李先生回来了,把饼子 和酱拿出来。” 她又对李格非说:“我家老张给您熬了去暑的凉茶,镇在井里,我给您拿去。” 李格非坐在树荫下,看着更夫老张夫妇一会儿在他面前搭了张小桌子,喝下一 大碗冰凉的药茶,李格非窝在心头的一股闷气才算冲散了一些。他在胡饼上抹了酱, 卷上凉拌的黄瓜丝,大口地吃起来。 李格非的家眷留在济南老家,平时吃饭都在老张家里搭伙。这些可口的饭菜要 比望春园的大鱼大肉好吃多了。 老张蹲在李格非面前,抽着旱烟,问了半天,说:“李先生,我听衙门的书记 说,大学士苏东坡大人真的犯了事,要杀头啦,胶文都下来了,是这样的吧?” 李格非点点头,说:“死罪还没定,总之是不好啊。” “李先生,我们平时听您总说苏大人怎么怎么好,说他必定能干古留芳,到底 出了什么事,会闹到天牢里去了呢?” 李格非说:“这次苏大学士只要不死,出得狱来,必定有惊天动地、留传后世 之作。大凡名垂千古的文豪,都要经过牢狱之灾,流徙之刑,方才能名标青史。这 是天在造就苏大学士啊,所以说刑克小人不克君子,反倒助长文运呢。” “这么说,反倒是好事了?”老张很不理解地说,“虽说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我看做文人还是不好。要是名垂千古的都得上大牢里呆过,这文人也实在没什么当 头了。” 话虽这样说,李格非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一种说法而已。朝野上下都在附 会风雅,因为皇上喜欢附会风雅,以致全国上下,直到小小郓州郡守,全赶时髦舞 文弄墨,结果只是粉饰太平而已,让一帮善于钻营的小人拿文学做了进身的阶梯。 天下之大,竟容不下苏东坡一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人。 同样,这天下也容不下李格非啊。 想到魏国公韩琦大人的教导,李格非满怀治国平天下的经纶,看来也是枉然而 已。在郓州也不知道要呆到何年何月,还是抓紧时间,把十六卷的《礼记精要》写 出来,对后世还能有点交代。 吃过了饭,李格非又上衙门去处理公务了。 第二天,郡守因病未能办理公务,把李格非叫到了他的书斋里。 郡守苦于暑热,在凉榻之上挥汗如雨。见李格非衣冠端正地进来,很不好意思 地说:“昨儿吃坏了肚子,今日起不来了。我昨夜腹痛睡不着,看见后街你的住所 几乎是彻夜灯火明亮,为何如此用功哪?” “天热也不好睡,索性写些东西。” “还是《礼记精要》吗?” “是的。” “难得啊。我这个人是个混子,可我着实敬佩你这样的人。文叔啊,在这小地 方是委屈你了。怎么不把家眷接来一起住呢?” “谢大人关怀,妻子在济南老家,不太方便过来。” “怎么见得?” “格非的杯水车薪不足以养家,还是把妻室留在家乡,与老母一同靠祖上几亩 薄田度日为好。” 郡守说:“你也太过谦了,什么‘几亩薄田’,你祖上到底是世代书香门第, 不过是现今的奢华风气太过,府上遵照古风的生活便显得清贫些而已。” 李格非微笑道:“大人所言极是,小小郓州也是极力模仿京都的繁华,昨日望 春园的酒席上,所用餐具一律纯银造就,精雕细搂,其实不过是随意的午餐而已, 何用如此考究呢?京里的王公大臣们竭尽全力广建私宅,装璜惟恐不及他人,互相 攀比,影响到全国大小地方上的官员,都以豪华奢侈为荣耀,以至小小郓州城也风 行起吃喝享乐的腐败之风。” 郡守沉默一刻,道:“文叔,听说你还没有生养后代?贵庚几何了?” “虚度二十五岁光阴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我为你打算一下,还是在衙门里兼个差事吧。” 对郡守的一片美意,李格非是很感激的。平日李格非从来不巴结郡守,像其他 的人那样为自己捞好处。郡守尊敬魏国公的盛名,也确实爱惜人才,可是一个混日 子的小衙门里,实在无法施展什么身手。 郡守见李格非不回答,再次问道:“你意下如何?” 李格非说:“谢大人对属下的厚爱,李格非实难从命。” “哦?有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李格非官职虽小,却是朝廷命官。朝廷明文规定不可兼职,但现在大小衙门 里的官员为了捞外快,补贴微薄的薪水,兼职已经成为风气。此风一起,官场上正 气不足,私欲横流,贪图中饱私囊者以兼职为名,相互勾结,使法律不公,朝廷法 令难行,格非虽穷,但心中平安坦然,不以教授一职为低贱,也不嫌薪水微薄,只 求一生清白。” 郡守长叹道:“到底是魏国公的门生,与众不同啊。我们这些酒囊饭袋。实在 是难望项背啊。不瞒你说,我一个小小的郡守,要是不找些外快,一个妻子、两个 小妾就养不起了。清苦的日子,到底不是好过的,像你这样刻苦己心的,我实在做 不到啊。就说这张嘴巴,当了个芝麻绿豆的官,就吃刁了,一两日没有人请,家里 的饭菜就吃不下了。郓城这地方说富不富,说穷也不穷,好歹这一两条街上的买卖 人都有事要求着衙门里,我这人嘛,像其他的贪官那样刮地皮,大贪是不敢的,就 便宜了这张嘴巴,混个吃喝吧。这吃吃喝喝不算罪,也告不了我,所以街上的买卖 人每月轮着请一次,我基本上可以解决了吃的大事。对我这种没出息的小官能这样 过,也满足了。” 郡守在李格非面前并不掩饰他的弱点,他对李格非有特别的信任感。 “昨个想到你平时吃的太没油水了,正好是读书人的聚会,把你请来了,你却 滴酒不沾,一著不动就走了。当今世界,你这样的人是打着灯宠难找了。” 郡守大约是胃涨得难受,打了个嗝,说:“既然你不愿兼职,我就不勉强你了。 你这人绝对不是久困泥淖之辈,我祝愿你总有一日展翅高飞,离开郓州,到京里去 大展鸿图啊。” 于是李格非的清廉之名就渐渐传开了。 李格非娶妻王氏,是前朝状元王拱辰的孙女,名门之女,是个善于诗文的聪明 女子,与李格非伉俪情深。但结婚后一直不见怀孕,李格非的亲友劝他纳妾,格非 坚决不同意,到了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秋季,王氏才怀了孕。 第二年,元丰七年(1084年)夏天,李格非告假还乡,等待妻子生产。 临产前几夜,王氏不能安眠,总是梦见身处一片清朗的明光之中,这光芒不是 月光那样在黑暗里亮起的光辉,但也不是日光那样耀眼刺目,金光万丈。那光辉是 柔和可人的,清白而浓烈,只要王氏一合上眼,便如投入深水一般,浑身浸没在这 明光中浮游。王氏醒来之后,感觉到腹中胎儿的游动,她便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不 知道这梦中的景象是否与将到人世的孩子有关呢?她把这些事告诉丈夫。 李格非素来不信鬼神和奇异现象,认为那是专门愚弄百姓的胡说八道。在郓州, 他看到道士、巫师装神弄鬼,立刻带人驱赶,平素也不许家中仆役人等宣扬迷信。 如今听王氏半夜从梦中醒来,对他诉说搅扰睡眠的光亮,他安慰妻子说:“你是太 过于紧张了,虽然年纪大了些,生育头胎是有风险的,但我们李家从来不做伤天害 理的事,在咱们家里还没发生过难产的事。” 王氏知道丈夫不喜欢听离奇怪异的事,她还是认定这梦境与孩子有关系。她对 丈夫说:“我不担心难产,我是想我们这孩子得的晚,仿佛是在等待上天的刻意安 排。我以为这孩子一定是非同凡人的。” 李格非心中一动,似乎受到异常的感动,一反往常的态度,静默片刻,说: “这也许是的吧。” 王氏一直为自己不能及早给李家生下一男半女而懊丧,现在有了身孕,又做了 奇特的梦,她总认为要给李氏家族生下能够光宗耀祖的后代了。 王氏把丈夫的手拉到腹部,对他说:“你摸摸着,动得多厉害,肯定是个小子。 我们要是生一个能给李家祖先争光的儿子,那有多好啊。” 李格非笑了,说:“何以见得是儿子呢?” “能够光宗耀祖的,女儿家能行吗?再说,梦中有异象显现的,肯定是儿子, 男为璋,女为瓦,哪有女子出生有异象的?” 李格非马上说:“怎么没有?大凡……” 王氏连忙打断丈夫的话说:“那是祸害天下的妖精降世,有异兆也绝不是光明 的,像唐朝的武则天、杨玉环,连天象都呈不吉之兆呢。我梦中所见明光,令人赏 心悦目,温柔可亲,一定是有利于李家的儿子。” 李格非把妻子搂在怀里,他想到妻子独自在李氏大家庭里生活,这么多年被人 以为是不育的“石女”,常有宗族的长辈来劝李格非纳妾,妻子虽然从不在他面前 提一个字的委屈,但自从怀孕之后,她扬眉吐气的样子,足以想见多年来受的委屈 有多么深了。李格非又常年为官在外,不能多体贴疼爱妻子,分担她的忧愁,是亏 歉了妻子的。特别是父亲英年夭亡,寡母在家族中多受歧视,说她克夫,后来李格 非的小弟又突然暴病身亡,她又背上克子罪名,很多人连她从门前走过都以为是不 吉祥的。这样的苦日子使母亲的性格变得极为难以相处。李格非与他大哥娶了媳妇 之后,大房里还算顺当,一口气生了三个男娃,总算给老太太脸上争了光。可是对 总不生育的王氏,母亲根本没给她好脸色看过。拿老太太的话说:“女人识字识得 再多有什么用?虽说是状元的孙女,能诗会画,不能生娃也是白搭。倒不如你大嫂, 一字不识的,连生三个带把子的娃。” 李格非想到妻子的难处,觉得也该顺着她点,就说:“对,也许真叫你说着了, 咱要么不生,要生就生他个流芳千古的娃,到时候,把你王家的状元运接到咱李家 来,养个绝顶聪明、才华横溢的儿子,万代后世的人,只要一打开大宋朝的史书, 就能知道咱娃的大名,不但是大大超过我这做爹的,在文坛上,除了苏东坡大人之 外,就数我们这娃的诗词写得好了。” 王氏听见平日不多言的丈夫,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的吉利话,她受的感动更深。 她完全明白丈夫的心意,是体贴她这些年来受的委屈。王氏说:“女子虽然不能在 朝为官,治国平天下,但女子识字断文对孩子心智的开启怎么能说毫无用处呢?就 说咱大嫂吧,三个儿子到启蒙授课时才学拿笔,到底及不上别人家的娃,你大哥在 章丘衙门里当差,回来的日子也少,三个侄儿读书就不如人了。如今我的孩子,我 一定自小教育他习字背书,一定给你造就个出类拔革的好儿子。” 第二天清晨,李格非到李氏宗祠附近的小河湾里垂钓,遇见几位长辈在祠堂前 的“金钱泉”边议论着什么,他们见到李格非戴着大竹笠,一副渔夫打扮,把他叫 过来,笑着说:“原来是格非,怎么这副打扮?来,来,帮我们想个好名字。” 李格非连忙走过来,对各位长辈行了礼,向后退了两步,微躬着身子,问道: “各位大爷、大伯、大叔,有什么吩咐?” 一位老者说:“咱们嫌这泉水的名起的俗,想换一个好名字,怎么也想不出好 的,你来帮着起个好名字。” 另一老者说:“不知哪个财迷心窍的,这么一个清澈优雅的好泉,给叫了‘金 钱泉’,硬是把这串串泉珠看成了钱串子了,这泉水又对着咱们李氏宗祠的大门, 把咱们庄子的文气都给冲散了,自从你们家父子中了进士之后,咱们李家再没出过 一个秀才。那做买卖的倒是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实在有辱斯文啊。” 李格非到石头围起来的泉水跟前。这泉买际上是个小池塘,约有半亩地,碧清 的水底是洁白的沙子,从沙眼里飞出无数大小珠玉般的串串气泡,交错舞动,如风 前婀娜的柳枝,从水底飞向水面,又如急雨敲打,又似飞雪无痕。细听泉声,隐约 中更有滚珠落玉盘的清脆急骤音律。整个泉中没有一尾小鱼,也不生一丝水草,泉 边的青石上也无一点青苔。 他细观良久,对长辈们说:“这泉实在是好,我自小在外读书,又长年不在家 乡,怎么从前就没留意有如此美泉呢?只是这泉水柔弱似女儿,清澈似处子,很难 起个雄浑的名字。” 长辈们说:“只要脱俗高雅,又对得上这泉的实质就行,怎么也不能要‘金钱’ 二字了。” 一边说着,一边让看祠堂的人取来笔墨,搬好桌子,铺上雪白的宣纸,等着李 格非题写泉名。 李格非看着清丽照人的泉水,文静中充满活泼,他心中一动,觉得这泉水活脱 脱像个可爱的小姑娘,正扑进他的怀抱中。 莫非妻子要生个女儿吗? 若是生女如此泉水,岂不也是美哉吗? 李格非突然想起东晋大才女谢道韫,想起她“咏絮”的典故,泉水的名字立刻 有了,他回身对长辈们说:“有了一个。只是不好,勉强写出来,权当抛砖引玉吧。” 李格非提笔,饱沾浓墨,在纸上端正地书写了四个字: “柳絮漱玉”。 写完;他拭去头上的汗珠,说:“实在想不出好的了,若不合适,再请人题过 吧。” 长辈们觉得这四个字确实太柔弱了些,再看这泉水吧,也实在就是李格非这四 字所描述的情形,于是都笑起来,说:“精神气都让你给写出来了,实在是这么个 光景。就是大雅致了些,少了些刚性儿。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泉水生就这模 样。总比‘金钱’好吧,先用这个名也好。” 李格非说:“今后有人想了更合适的,立刻换了吧。” 这么一来,太阳已经火暴暴地升上了树梢,李格非也不想钓鱼了,心里想着那 一池清泉,一副若有所得又若有所失的样子。 回到家里,先到母亲房中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又去看了看妻子,便到书房里坐 下看书。想到妻子所梦见的清澈的光辉,再想到刚才所见的泉水,他铺开纸张,研 了墨,提笔写下充满胸怀的另外四个字: “清丽照人”。 李格非扔下笔,舒出一口长气,他已经全然明白,他要得到一个女儿了。 这女儿将是异常特别的,是可以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来形容的。 李格非走到树荫下,先盘起腿来静息养气,而后练了一套健身的拳法。 只见老母亲笑容满面地过来,对李格非说:“儿啊,我让人卜的卦拿回来了, 这回你准生一个儿子!” 三天之后,王氏顺利分娩,生下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儿。 虽然不是意想之中的儿子,初为人母的王氏还是非常高兴。她的心完全被女儿 夺走了。 李格非看到娇小的女婴包在襁褓之中,安静地睡着。一股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他想起三天前所写的“清丽照人”四字,给女儿起名“李清照”。 几天之后,李格非接到调命,他将调到京城,在礼部任职。 李清照的婆婆虽然遗憾媳妇生的是女儿,但是儿子终于离开了小地方,进了京 城,看来这孙女是给李家带来吉祥的好女孩。因此,李清照从小就受到了奶奶和父 母的宠爱,开始了她幸福的童年生活。 李格非自打有了女儿之后,经常抽空回家。一方面也因为京城里官员人浮于事, 分工极细,各人所做的事,绝对不容他人插手。朝廷内部派系纵横,关系错综复杂, 反而不如郓州小地方,一个官员能顶两三个用,也不再有郡守那样凡事糊涂的老好 人了。李格非离开了郓州,方觉得那地方的好处。 不满于朝政繁文褥节、毫无效率的李格非,每次回家,都能从小清照身上得到 很大的安慰。 元佑元年,李清照三岁那年,已经很会说话,在母亲的教导下,也识了不少的 字。春节前,李格非回到济南老家过年。 此次回来,李格非心情不同往常。哲宗皇帝继位后,因年仅十岁,无法亲政, 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废新法,起用司马光、吕公著等大臣。苏辙、苏轼兄弟也 受到重用。苏轼为翰林院大学士,知制诰,受到太皇太后和哲宗皇帝的诏见,所受 的恩宠极大。李格非官太学,再转博士,文章受到苏轼的赏识,与“苏门四学士” 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来往密切,成为好友。待别是张耒与李格非交情更深。 此次回家,李格非决意将家眷迁往京城开封。他认为一展鸿图的时机到了,他 要为江山社稷奉献自己毕生所学。 一天早上起来,只见一夜大雪把天地装扮成银粉的世界,空中还飞着若有似无 的小雪花。李格非看着管家带着仆人在院子里扫雪,然后带着妻子王氏和小清照到 母亲房里晨省。又吩咐丫鬟把母亲的早饭摆在房里,免得出来着凉。王氏也细细地 察看了婆婆房里的炕烧得暖不暖;又看火盆子,叫老妈子端出去清了浮灰,添了炭, 拿进来罩上笼子,这才离开。 这时,李清照已经有了一个小妹妹,名叫清益,未满周岁,奶妈抱着在炕下走 动。李格非与妻子女儿坐在厢房的热炕上,喝着金黄的小米粥,吃着香喷喷的油饼 子,就着家制的腌腊、咸菜。为了过年,窗纸都换了新的,贴上了鲜红的窗花,屋 里映着火盆子的红光,屋外是满天的耀眼的雪光,把一家人团聚的火热的气氛烘托 得尽善尽美。家居生活使长年在外的李格非感到格外温暖。 三岁的李清照穿着大红底子、描金云纹的袄子,柔细如丝的黑发在头顶分左右 盘了两个髻子,用粉红的花珠串子围着,衬出粉团子般细嫩的小瓜子脸,淡淡眉毛 下是乌黑晶亮的眼睛,薄薄的红嘴唇总像是在微笑着。 小清照早早吃完了饭,坐在父亲身边,听他讲京城开封酒店行菜的小二,怎样 左手端三碗菜,右边胳膊上从肩膀到手心,放满了菜碗,还要一层层叠上去,能放 下二三十碗热气腾腾的菜,然后一遛小跑地穿梭在拥挤的酒店里,把菜送到桌上能 够滴水不漏,口里还要向厨房里报客人新点的菜名,一会儿再送上来的菜肴丝毫不 差。 李格非学着行菜的模样,把小清照逗得拍手大笑。 等李格非吃完了饭,小清照缠着父亲,一定要父亲带她出去踏雪。 李格非以天气太冷为由推脱。小清照怎么也不肯,缠着父亲不放。 王氏对李格非说:“这孩子从来不跟别人出去,她最喜欢踏雪,这一冬天总缠 着管家李成,背着她去看雪景。自从接到你的书信说要回家了,那就再不要李成背 她去了,一天价说要等爹回来去看雪。你就带她去吧。” 李格非看着女儿,逗她: “怎么不和大伯家的哥哥去?” 小清照撇着小嘴说:“哥哥很臭。” 李格非惊讶地问:“他们怎么会臭?” 王氏笑道:‘哪是说哥哥们读不好书,在学里挨了板子,她管那叫臭。” 李格非说:“那好,我叫管家李成背你去。” 小清照急了,眼睛里汪着泪,说:“清儿要跟爹去,清儿不跟奴才去。” 李格非点着女儿的额头,笑着对妻子说:“小小的人儿,怎么知道主子奴才的 事?” 王氏说:“你这女儿可是个小人精,哪有她不懂的事。” 李格非吩咐管家备了马,自己穿上皮大氅,上了马,在院子门外等着女儿出来。 一会儿,奶妈抱着穿小皮袍子的李清照出来,李格非把女儿抱在怀里,用氅子 裹着,露出一张小脸,然后让马信步踏雪而去。 不觉走到三年前夏天为祠堂前泉水题名的地方。 泉边的一块石碑上刻着“柳絮漱玉”四字,石碑上也积了雪。 在茫茫雪原中,只有这一池泉水没有上冻,依旧是飞絮般地冒着碎珠玉末的气 泡,池上结成一团霭霭的热气。 李清照在父亲的怀抱里,突然开口说:“爹,我知道这碑上的字是你写的。” “哦?你认得这四个字吗?” “清儿认得——柳、絮、漱、玉。”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说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柳絮,一是玉石。” 李格非想不到女儿的思路如此清晰,说话的神态如此端庄,真是与生俱来的品 质,不是后天的教育可以培养的。他再问女儿: “这两样东西你喜欢哪样?” “清儿喜欢玉石。柳絮不好,清儿抓不住它们,爹送清儿的玉佩不会飞走,总 和清儿在一起。” 说着,她从自己小皮袍子的领口掏出一块圆形的碧玉佩给父亲看。 “爹,你看,清儿可喜欢爹送的玉佩了。” 在李格非想不到的时候,自己的女儿渐渐长大懂事了。他感到真是应该把家小 接进京城去,好好地尽为夫为父的职责了。 李格非骑在马上,抱着女儿,望着披挂着冰雪变得格外美丽的树林,还有被白 雪遮住了一切污泥浊水的银色世界,他不知道女儿的将来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可是在父亲怀抱里的李清照,根本不知道人世所有的艰难和黑暗,世界对她来 说是最新最美的琼楼玉宇,她所看到的一切尽都美丽。 过了年,李格非辞别老母和长兄,带着妻子女儿和几个仆婢,收拾了箱笼包袱, 坐着几辆大车上了通往开封的官道。 李清照对遥远的旅途充满了幻想,以至在离开家乡的时候一点没有留恋之情。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她能到最敬爱的父亲的身边生活,就是最好的事情了。何 况她还要到京城里去亲眼看一看父亲所说的酒店行菜的小二,看他们是怎样用两只 手端着二三十碗热菜跑堂的。 马儿拉着大车,马脖子上的铃凡响着,一会儿就把济南城抛在了身后。 这一去,李清照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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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清的河水蓝蓝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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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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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01 汪宇总觉得自己的一生中最有诗意的岁月便是知青生活。“我要到知青点去一趟, 明天清明节我再赶回来。”他对冯焱焱说,很向往什么地觑着她,“我昨晚做一晚的梦, 尽是梦见知青点的生活。 你和我一起去不?” “我不去。”冯焱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丈夫几年前就对她提及过要去知青点并 发出非去不可的赌咒却又没有去什么的。上两个月丈夫又摆出要去知青点的架势,行李 都准备了却由于一笔买卖又未付诸行动。因而隔三差五丈夫就总要信誓旦旦地这么说上 几句,冯焱焱当然就听腻了。“快吃面,等下又会迟到。”她吼了句儿子,“快吃。” 汪宇的两只马眼睛不屑地瞥了妻子一眼,接着也把目光抛到儿子那白嫩红润的脸蛋 上。儿子生着一双略为鼓起的马眼睛,脸型却是妻子那种圆脸型。“决点吃面,”他也 催促儿子说,“迟到了老师又会要留你的校,听话。” 儿子读小学三年级了,调皮,学习成绩一般,因不做作业经常被老师留校,这令冯 焱焱十分生气。“你今天再不做作业,看我不打死你!”妻子威胁着训斥道,“没点用 的东西。” “算了,”汪宇说,“是这样的崽,有什么办法?” “你太不管他了,”妻子埋怨他,“他就这样长大,保证没有出息。” “对我们的儿子要有信心。”汪宇有点恼怒她,“你对他从小就灌输这种思想,他 长大了就会以为自己真的没用,到时候你要负责任。” “你怪我呗?”妻子瞪着他,那双不再动人的眼睛里充斥着烦躁,“你一天到晚想 赚钱,钻山打洞,又赚了几个钱?”进而说:“你从没管过儿子咧?你看楼上楼下的罗, 他们都把自己的子女送去学画画学写字,送进送出,你呢,什么都不管!” “你不晓得送?!” “别个都是父亲骑单车送呢,你有摩托车都不送?!” 汪宇骑的摩托车其实是一辆玉河50“土狗子”,前年他花四百块钱从一朋友手上买 的,经常烂在路上而令他头疼,如今陆陆续续花的修理费都不下四百块钱了,可依然是 动辄“撒娇”,令他怒不可遏。“等我下半年搞辆好摩托车骑就送他到青少宫去学画画。” 他瞧着儿子说,儿子喜欢画画,当然是画大炮火箭飞机坦克这类他只在电视和图书 上见过的武器。 “你做好事。”妻子鄙夷道。 儿子的面还只吃到半途中,墙上的石英钟却显示出了时间的紧迫——七点半了,冯 焱焱尖吼一声,“算了,”她站起身拎起自己的皮袋,“反正饿一餐也不会死,快去背 书包,走走。” 儿子丢下碗筷,高兴地叫一声“好咧”,拿起书包冲他说了句“拜拜”,忙跟着母 亲出了门。 汪宇心里有点凄然,而且这种心理就像雾一样总在他脑海里升腾,拚命想赶也赶不 掉,相反,这种心理恍若丝带一般把他的脑袋绑得绷紧的,使他越发忧郁。“我要去知 青点看看,我一定得去,再不去我就会死了。”他这么说,心里一凉,不觉为自己命运 多舛而进一步悲哀起来。“我什么都没有,钱没钱,爱情没有爱情,冯焱焱喜欢他们公 司的王经理。”早在五年前冯焱焱就对他存了离异的心理,那时候他在厂生活服务公司 打杂,脖子上生了甲状腺肿,一头乌发竟掉得秃了顶似的。“你活得没点样子呢,还是 个男人!”冯焱焱一脸轻蔑地盯着他。那是八九年四月一个淫雨霏霏的半夜里,连续半 个月天天大雨小雨地落得冯焱焱情绪很坏,当然就没有心同他做爱。“我不想就是不想,” 她把他的手从身上拉开说。“你上班好玩样的,不要动半点脑筋。我要做古正经上班, 我要睡觉。”汪宇一百个赤诚地看着她,“只要几分钟就完事了,真的。”“一分钟都 不行,”她反感地瞥着他,又一次坚决地揎开他的手,“你只晓得干这种事,又不晓得 学门技术换个好工作!我不喜欢。”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传进来,空气中湿度很大,桌子 柜子上全有一层水气。他呼吸有些急促地瞧了妻子分把钟,“三十几岁的人了,想学技 术也是空的!”他说。妻子指出说:“那你就去做生意呀。你一个男子汉在厂里种树, 还没有三十四岁,什么事情都不会做!你不觉得丑,我做妻子的都为你感到丑!”“你 嫌我是不?” “不是嫌你,”她来火道,“你这样下去,我要跟你离婚。”她用一种厌烦的眼神 瞥了他一眼,扭开头。那时候冯焱焱心里还没有王经理这个人。那时候冯焱焱还在厂资 料室负责外文翻译这方面的事情。一九九Ο年大年一过,她调进目前所在的这家中外合 资公司后,整个人一下子就变了。从前三天两头地指责他一半是嫌他,另一半是出于鼓 励他和刺激他奋力向上的思想,现在从她嘴里吐出的冷潮热讽中却含着几缕出自内心深 处的冷漠了。身为丈夫的汪宇当然不难体尝出来。而且,有好几年都不注重穿着的她, 忽然就讲究起来,十天半月总要到服装城去遛一遭,买一两件合身的新衣,一回到家里 就冲着镜子左照右照转来转去的。她当然不是为他打扮。她还跑到省歌舞团去学“国标”, 每天早上还站在阳台上压腿,她倒是对生活充满了信心。他看在眼里,嫉妒在心里,冷 言道:“你以为你还只二十岁呀?三十几岁了还尽是劲!怎么不多花点心事到儿子身上?” 她不听他的,照样每天晚上去歌舞团学她的“国标”。 汪宇抽完烟,起身步入卧室打开抽屉,拿了三百元钱,“我今天无论如何要去知青 点,”他下决心说。他打开大柜,拿出平常出客时才舍得穿的深蓝色隐条飞鱼牌西服, 穿上,系上一根廉价的黑底红花领带,擦亮上海牛头牌皮鞋,穿好,然后就精神焕发地 出了门。 我当知青的那个时候,太阳是绿的,天空也是绿的,大地更是绿绿的一片,我生活 在那个绿色世界里,做的是充满着绿色的梦,瞧着的却是一张张绿色的脸。那个世界一 直如烟一般在我梦中萦绕,不是说每天都梦见知青生活,那种本事本人还没有,但隔那 么一段时间(长则几个月,短则几天)知青生活便能很好地侵入我的梦境。我曾企图赶 走这种怀旧的心绪,就像某人想摆脱某件早已厌倦的事似的,但“她”却像一条善解人 意的狗能狡猾地躲过我的理智,当我干完某件事后很称心或很不称心地躺在沙发上休息, 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想认认真真地休息片刻时,这条“狗”蓦地就扑入我的心怀并牵引 着我的思想(另一条狗)到那片绿色的世界里去漫游。 就这么回事。 我现在不大乐意见到绿色,绿色太容易让我掉进回忆的泥塘了,那个泥塘里我的灵 魂是灰暗而且痛苦的,当然是为爱情痛苦。 那片绿色里有一张绝对俊美的脸印在我脑壁上了,这么多年弹指一挥间地流逝了这 张脸却仍清晰可见,恍若浮雕,怎么也抹不掉。 这便是知青生活时常撞入我脑海的一大原因。这张俊美的脸上有一双忧郁的眼睛令 我神往。这双忧郁的眼睛知道我深情地爱着她,但她只能回避,因为她已经把自己的爱 情交给了汪宇,无法再分一半给何平。 何平,这双眼睛在我梦里说:我很爱汪宇,我很爱汪宇,我不能又接受你的爱。 就这么回事。 那时候我和我的知青伙伴全很会吃,一餐吃个半斤八两是常事,当然拉得也很多。 知青点的后面有一处土砖茅屋,粪池常常没有几天就满盆了。那时候吃得多一是劳动强 度过大,二是油水少得可怜,炒那么大一锅子菜只放一瓶盖子油,菜上根本就没沾油, 只有菜汤上飘着几颗迷人的油珠子。二十几个男女知青吃那么点油,当然就要发狠吃饭 才行。现在猪吃的潲水油都很重,真所谓生活迈进了一大步。我们那时候生活很苦,在 我们下乡的大队,一个全劳力一天的劳动价值才抵人民币八分钱。鸡蛋在当时正好是八 分钱一个,一天的收入才能吃一个鸡蛋! 一九七四年我从长沙市十一中学高中一毕业就打起背包出发了。那年与我一届毕业 又一起下乡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我深深爱恋的方琳。记得我们三个知青是搭一辆往 知青点送油的南京牌卡车去的。那是十月里一个晴朗的上午,我们三个知青先后爬上了 卡车车厢,车厢里放了一缸菜油一缸猪油和一缸酱油。我们的行李就搁在这些缸盖上, 各自管好自己的东西。我那天是第一次见到方琳。方琳不住在我们H局的宿舍里,而是住 在她父亲单位上(她母亲在H局工作)。那天上午九点钟,她第一次走入了我的眼帘,穿 身当时相当流行的文工团服,一手提着白铁桶一手拎着红塑料壳热水瓶。她父亲为她提 着一口大皮箱,母亲掮着她的行李包。我不认识她那个瘦高瘦高的父亲,但认识她那个 早已迈入中年却梳着一条姑娘才梳的长辫子的母亲,她母亲是H局办公室的普通干部,因 为四十几岁的人了还梳着一根乌黑的长辫当然就有几分让人不顺眼而遭人背后讥诮,于 是我理所当然地就认识这位长辫子女人。 长辫子女人的女儿一下子就迷住了我。 千真万确。 南京牌卡车在九点半的阳光里驶出H局大门,冲完一条长长的下坡,接着朝很陡的上 坡挺进时,方琳的绿脸盆从她脚旁很好地滑到了我的脚前,这当然就提供了一个我可以 同她说话的借口。 你的脸盆,我笑笑说,用脚把脸盆送到她的脚旁。她瞅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叫何平。我装做无所谓地问她。你呢? 方琳。 你怎么跟你妈妈单位下乡?我找话说。因为常情是子女随爸爸单位下放。 我爸爸单位的知青点很乱,发生了三起知青跟农民打架。她说。所以爸爸要我跟妈 妈单位下乡。 哦。我跟大人样的哦了声,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说,由于心虚,隔了气就更加寻不出 理由同她搭讪什么了。 南京牌卡车一到知青点,将一缸缸油卸下车,由一些老知青欢欣雀跃地抬进食堂后, 我便被带队干部领进了汪宇住的房间。房里靠两边墙各摆一张两层床,但只有两张铺上 挂着蚊帐叠着被窝,一张床上搁着箱子、热水瓶和碗什么的,另一张床上铺了层稻草, 显然是留给我睡的,汪宇,你房里住进来一个新知青。 H局负责知识青年上山上乡的干部说。 汪宇正坐在桌前写信,折过头来说了声欢迎欢迎,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又转头 继续写他的信。 知青干部把我的背包放到铺着稻草的床上,说了几句要我开好铺、休息下就去食堂 吃饭的活后,被一个知青叫去了。 汪宇写完信就正式调过头来瞧着我开铺,我姓汪,名宇宙的宇,他笑笑说,老弟你 呢? 姓何,名平静的平。 老何。他表示友好地笑笑说。 我一愣,因为从我出生起还从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用老何来称呼一个十八岁的青 年的确让人莫名其妙,可汪宇和我相识的第一天就是这么叫我的。千真万确。汪宇的父 亲是长沙市H局的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但行使着一把手的权力,因为文化大革命中我父亲 从长沙市H局局长宝座上给造反派造反有理地揎下来后,第一把交椅就一直空缺。直到十 年文化大革命结束我父亲官复原职为止。按说我应该认识汪宇,但汪宇的父亲是一九七 二年从市经委调到H局的,家却没有搬来,故不认识。 何平,老何。汪宇说。你睡觉打鼾不? 不打。我说,终于把床铺好了。 你打鼾吗? 我不打。 我们说了一气这样的话,食堂里有知青便嚷嚷叫叫呷饭咧呷饭咧,有肉呷,快来咧。 呷饭去,老何。汪宇说。他转过身,冲着桌上一面椭圆形镜子整理了下发型,回转 头望我一眼说,走罗。他一走出门便放开嗓门唱了句老《白毛女》电影中的歌:清清的 河水,蓝蓝的天,山下的谷子望呀望不到边。唱完则冲一个拿着碗迈过来的男知青爽快 地一笑,老严,有肉呷咧。 有肉呷,我们享新知青的福罗。老严说,瞥我一眼。何平你好,下乡了罗。 老严名叫严小平,住在我家楼上,我们从小就认识,我读小学时还和他打过一架。 小平哥,我说。严小平只比我大一岁,在H局宿舍里以讲狠斗勇和偷东摸西出名,宿舍里 的大人小孩都有点讨厌他。严小平下乡是他父亲积极响应毛主席号召所致,严小平完全 可以不下乡,他哥哥还在他读高中时就当兵走了,他可以以父母身边无人照顾等理由留 在城里等待招工。但他父亲觉得与其让他在城里等待招工的一年或两年里变得更坏,不 如叫他到广阔的天地里去好生锤炼一下,借机改造思想什么的。当然严小平就在父亲的 再三威逼利诱下“滚”到了农村,就这么回事。 你这鳖胖了点埃严小平拍了下我的肩头说,半年不见。 没胖。我说。 知青点的食堂里摆着两张大方桌,我和汪宇、严小平相继走进食堂内时,已有几个 知青坐在桌前吃饭了。嘿,你好。冯焱焱率先和我打招呼。我笑笑,走过去装了碗饭, “帮厨”的知青便舀了瓢青辣椒炒肉倒进我碗里,又舀了瓢白菜倒入我碗内。 何平,你姐姐呢?冯焱焱叫我道,她和我姐姐是同班同学,一并是十七中乒乓球队 的。 姐姐在屋里学做裁缝。我走拢去说。 冯焱焱移动了下屁股,我便坐到她一旁,这时我瞧见方琳昂首挺胸地迈了进来,穿 一件红高领毛衣,两只乳房当然就很诱人地挺在胸前,下身一条灰裤子,脚上一双白球 鞋。她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大家,径直走到打饭处打饭。从背后看,她的屁股略大,腰身 则细,斜肩膀,梳着根她母亲那样的长辫子,整个儿极富青春气息。她的“入侵”把所 有在座的知青全吸住了,仿佛走进食堂的不是一个女知青而是一个电影明星。你是新来 的?我听见帮厨的知青边为她舀菜边嘻笑着脸问她。 嗯。她不冷不热地嗯了声,接着转过身走出了食堂,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了。我注 意到她的房间与我和汪宇住的房间隔壁处隔壁。 她不是我们宿舍的。冯焱焱感到奇怪地说,望着我。怎么下到我们知青点罗? 我从冯焱焱的表情上看出了一丝妒忌,我说,她妈妈是办公室的刘姨。 她有点象王晓棠。严小平叫嚷着说,脸上有些高兴。我们知青点来了个美女。 汪宇西装革履地走进了门楣上挂着“旭华办公用品批发部”白底红油漆字的房间, 这间房子当街,不大,摆了三张旧办公桌,两张长沙发,桌子前当然还有几把椅子什么 的。汪宇迈进去时,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前看报纸,旁边摆杯茶。“老华。”汪宇打招呼 说。 所谓老华,不过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长一个尖脑壳,是“旭华办公用品批发部” 的“奠基”人,当然就是经理了。老华一度也在电机厂干,由于一锤子打开了车间主任 的脑壳于是就辞了职。汪宇便是在他的煽动下毅然离开电机厂而投入他的怀抱的,无非 是企盼口袋里拥有那种镶金边而且是仿宋体字样的“汪宇业务经理”之名片,这递到熟 人手上绝不会脸红,反倒脸上有光。因为无论从哪点说,“经理”两个字不但香气逼人 而且还会让有些人景仰什么的。“怎么没骑摩托车?”老华开玩笑地望着汪宇,“你的 摩托车呢?” “我今天想到岳阳去。”汪字说。 老华望住他,端起茶杯呷口茶。 “我表哥在岳阳师范当管后勤的副校长,”汪宇说,坐在长沙发上,递了支白沙烟 给老华。“我准备去走走关系,看我表哥学校需不需要进办公用品,如果要,就是一笔 大买卖。”其实汪宇去年就跟他那个当副校长的表哥写过信,他表哥回信说,学校的办 公用品被指定在岳阳市教委劳动服务公司进,他无能力改变这种现状。汪宇打算从知青 点回来后就把表哥去年写在信上的话向老华讲述一遍,好象自己真的去了岳阳。就这么 回事。 “那可以,”老华高兴地笑笑,“学校的进出量大,要是能打通关系,那就够我们 潇洒的。” “当然。”汪宇说。 “我还准备六月份关了这店子。”老华说。 汪宇心里一凉,“关店子?” 老华说六月份房东要把八百元一月的租金提升到一千二百元一月,而他们三个人 (还有一个姓李)平均一个月才赚二千多元,房东几乎吃了他们收入的一半,这岂不是 为房东做事?干劲从哪里来?所以他老华准备关了这店子做别的事去。“没劲,搞来搞 去,等于是为别人做事。”他是指房东,“那我还不如在家里睡觉,自由自在。” 两年前,即一九九一年的这个时候,三个人天天聚在一起热情高涨地谈论着生意经, 很有一番雄心壮志地创办了这家“旭华办公用品批发部”,为此还为打通关节费了不少 周折,当然也破了不少费用。原以为开张的鞭炮一响,财源就会滚滚来,门板都挡不住 而变成长沙市的邪大款”,令妻室儿女过上幸福生活且令朋友们刮目相看什么的。结果…… 也许一开始他们在议定事项的时候就太显小家子气了,在讨论月薪为多少时三个人竟一 致通过都拿四百元一月,年底再进行分红。四百元一月在一九九一年虽比普通工薪阶级 略高一点,但早已不是令人羡慕的数字了,这似乎一开始就给他们三人企图拓展的事业 定了个灰色的基调,果然生意就不景气得很有点惨淡经营的味道。去年年底分红,一人 只拿了一千七百元回家,还包括四百元工资在内,这叫在中外合资公司里拿高工资的冯 焱焱很有些不屑一顾。冯焱焱的月薪刚好是汪宇的三倍,用数学老师的话说则是三四一 千二,这确实令长沙市绝大部分厂矿的工人阶级硬骨头和中小学的人民教师仰慕并且情 不自禁地咂舌。偏偏年底还拿什么双薪,四六二千四,又得了个五千元的所谓“红包”, 她当然就可以正眼也不着地冲汪宇大器道:“你那点钱做好事,留着你过年用,我不要 你上缴。”这很有点挫伤汪宇身为一个大男人的自尊心,使他感到妻子离他进一步地远 了。“你们几个没点思想的男人晓得赚什么钱罗?”妻子曾经就这么断言说,“能养活 自己就不错了,保证搞不了两年就要关门散伙。”虽然冯焱焱采用的是激将法,语气中 有一半是刺激他们去发狠赚钱以证明自己有本事,但另一半却明显是不把他们谈论的理 想和野心当回事。难道真的就让她冯焱焱这么轻易地就言中了?! 不能,断断不能,所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老华,店门不要关,”汪宇说,“我们大家想办法,多搞些业务,不怕。” “有业务当然这几百块钱就无所谓,”老华说,瞧着汪宇,“现在就看你到岳阳去 联系的结果。” 两个人扯了几句,汪宇便做出马上要去岳阳的情形走了出来。 ------------------      转载请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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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掉自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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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邓瑛只是在这半年前才对禅发生一点兴趣,而且也是受其弟弟的影响。她弟弟是位 中学教师,在某中学教语文,经常在报纸上发表豆腐块块文章聊以自慰,而这些文章总 是与佛教有关,比如取禅海中的一点芝麻小事或一首禅偶或一句禅言,加以自己的见解 进行分析和议论。邓瑛的弟弟每次在《长沙晚报》或《三湘都市报》上发表了此类文章, 总要拿给她这位当姐姐的看,以表示他又取得了一点点小成绩。邓瑛在看弟弟的文章时, 渐渐对禅产生了一点兴趣,于是她于前一向弟弟满三十七岁生日那天在弟弟家拿了本 《禅海珍言》。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一本《读者》两本《女友》,还有几张发表了 她弟弟文章的报纸放在一起,没事她便翻看一段文字,也不求什么目的,只是看看。她 想一个人总要有什么寄托,精神总要有一个立足点,一个停泊的港湾,不然人就会像一 只无头苍蝇在城市里乱飞,或如丢掉了舵的破船,在人海中迷失了方向。这是她在她弟 弟的文章中获取的知识,她觉得这些想法是中肯的,正确的。 这天晚上——这是三月里一个周末的晚上,白天出了整整一天太阳,太阳很温和, 白亮亮的,惹人喜爱,且夹杂着草本的芬芳。回家后她发现卧室的窗台上,那盆缠绕着 银灰色铁护窗的蔷薇花又开了两朵,红艳艳的,用心去嗅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这 让她痴迷了一气。吃过晚饭,她便躺到床上休息,边翻看着《禅海珍言》,她读到这样 一段文字:有人问马祖:“何为佛?” 马祖答:“非心非佛。” 有人又问马祖:“老师为何又说‘即心即佛’?” 马祖答:“那是为了哄小孩子不乱哭。” 僧人又问:“不哭之后又怎么样?” 马祖答:“那就是‘非心非佛’罗!” 禅就是心,无心就是佛法,心本来是没有的……邓瑛读一遍,觉得摸不着头脑,这 是什么意思呢?“心本来是没有的”,她想,那么心又是什么东西呢?人人身上都有一 颗心,怎么说“心本来是没有的”呢?她想着这些,觉得困惑。电话响了,她刚打算接, 儿子已在客厅里接了,儿子对她叫道:“妈妈,你接电话,找你的。” 她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喂?” “邓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甜甜的女人声音,“我打你的手机,你的手机关了。 我还以为你打麻将去了。你原来在屋里哦?” “本来别人约了我去打麻将,我觉得好累的,没去。”邓瑛说。 “你还会有累的感觉?那简直是奇闻。”对方说。 对方姓方,名为,比她小将近十岁,在蔡锷路开了一家美容美发中心,如今是长沙 市比较有名气的女老板,长沙市的一些富婆和一些男士大多在她的青春美容美发中心办 了优惠卡,一星期总要到她的中心里吹个头或做一次面部保养按摩。她是位学英语的大 学毕业生,还能讲德语和日语,曾经在省电视台工作,三年前突然做起了个体户,就仿 佛财神爷特别宠爱她似的,只是干了两年她就成了个百万富婆,在郊外的华侨村买了套 四室两厅的房子,在市内有一套三室两厅的住房。就像她懂三门外语一样,有三个男人 围绕她转,一个丈夫和两个情人。她的人生哲学就是“抓住机遇享受生活”,她曾经宣 扬说“女人活到四十岁就够了”,后来她又把年龄往后推了五岁——那可能还是为了顾 及邓瑛的情绪——说“女人活到四十五岁……”她的意思是女人过了四十五岁就完蛋了。 这就是方为在邓瑛脑海里的全部档案。邓瑛脑海里出现了方为那张长长脸上的笑容,那 是一张保养得很润泽和漂亮的脸蛋,你望着她这张脸和她那双狡黠且明亮的眼睛,你还 以为她只有二十岁呢。 “你别讽刺我,”邓瑛说,“你伯我像你,我已经四十岁了。” “你还有五年是自己的呢,”方为在电话那头说,“出来吧,我们现在都坐在老伙 计咖啡屋喝茶,志哥、小丽,还有你的大力哥也在这里喝茶。” 志哥是方为的公开情人,是个身高一米八的青年,随便站在哪里,他总是比一般人 高半个头,因而一副人高马大的保镖相,事实上他既是方为的保镖,还是方为的小车司 机,他除了不跟着方为进女厕所,基本上方为到的任何地方他都能自由出入。方为的丈 夫于两年前去了美国,在旧金山攻读博士学位,也就留下了一片空间让方为毫无顾忌地 享用。小丽是一个大学刚毕业没几年的女孩,在一家报纸当编辑,写得一手辛辣的文章, 在长沙市还有点小名气。大力是正在追求邓瑛的男人,他高挑的个儿,生一张很精神的 瘦长脸,鼻若悬胆,方方的嘴唇,说话脸上总是挂着风趣的微笑,整个儿给你的第一感 觉就很优秀很帅。大力比邓瑛小三岁,离了婚,但有一个读小学五年级的女儿。 如果不是方为,她就不会认识大力,如果她那天不去方为的经理室——那是间鸽子 笼大小的装修成粉红色的房间,墙上挂着名为《泉》的裸体画,与它对应的是另一幅名 叫《土耳其浴室》的油画,画中好几个裸体女人坐着或躺着,看上去很不雅观——聊天, 她也不可能认识大力。那是大半年前,九五年七月里一个闷热的阴天,那天她很疲劳, 先一天晚上她基本上没睡觉,她被一栋宿舍的预算所纠缠,次日她又和手下的包工头一 并讨论了预算和施工方案,吃过中饭她才决定去做面摩。下午要去S局办事,她不希望S 局的几个男人见到她一脸憔悴的样子,她希望自己的面容姣好,尽管她明白她已快四十 岁了,青春——如果还剩余了一点的话,驻留的时间也只能是残阳一片了,她努力想多 挽留片刻。她走进了青春美容美发中心。那个闷热的七月的某个星期三(她能记住这个 日子是她在这一天认识了大力),做面摩的女士和先生不很多,她躺在按摩床上,任美 容小姐在自己脸上按摩和涂抹药物。她觉得她睡了会儿,迷迷糊糊的,并没真正睡着, 只是处在一种休息的状态,当美容小姐在她脸上忙碌完后,她起身时方为走进来,两人 说了几句话,方为说:“到我办公室去坐吧,喝杯茶。” 如果不是去喝这杯茶,她当然就错过了与大力认识的机会。一家报纸上说多喝水也 是女性保持皮肤姣好的途径。她走进了方为的办公室,坐下喝茶时,目光便在两幅裸体 画上扫荡。她也欣赏这两幅画,女人不正是这模样吗?尤其是《泉》,形体和容貌完美 得无可挑剔。但是在邓瑛看来,把这样的画挂在办公室里示人,是不是招摇了点?虽然 画上没有黄色情调,问题是观者会不会有淫秽联想呢?方为说:“我喜欢,这是艺术。” 但你能保证人人都会用一双正儿八经的眼睛去欣赏艺术?邓瑛没把这样的话说出来。喝 完茶,她刚想走,听见一种有力的脚步声向楼上走来,接着门被一个高挑的男人推开了。 “方小姐。”这个男人礼貌的神气与方为打了声招呼,迅速瞥了眼坐在《泉》下的邓瑛。 他就是大力,穿一件银色衬衫,系一条天蓝色领带,衬衣扎在一条深灰色裤头里。 料子很挺的裤子笔直地垂落在一双黑皮鞋上,如此装束,使他的身材显得修长且好看。 “力哥。”方为高兴地回答他的问候。大力一笑,在沙发上坐下了。他说:“这位小姐 是——”他故意把“是”字拉得很长,好让方为介绍。方为粲然一笑说:“她是邓老板, 一个女强人。你生活中有几个女老板是建房子的?邓老板就是一位建筑商。”“嚯,失 敬失敬。”大力站起身,伸出了他的手要同邓瑛相握。邓瑛注意到这是一双皮肤纤细的 男人的手,一双白净的手,没蓄一点指甲,露出一个个光洁的粉红的手指头。而她丈夫 ——一个醉生梦死的男人,一双手的十个指头上都蓄着长长的指甲,且焦干的,让她讨 厌。她与他握了手,出于礼节她也得握手。他握着她的手,摇了摇,那是一种表示认识 了的亲昵,一张晒得黑红的长脸上布满微笑说:“认识你很愉快。”他说完这句话才松 开手,重新坐到沙发上。方为说:“力哥是做人寿保险的,是一位靓哥。” 邓瑛笑了下,她不知道方为为什么要称呼他为一位“靓哥”,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 亲昵关系。她在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在邓瑛心里,方为是一个对漂亮男士有浪漫心理、 甚至可以说是有入侵心理的女人,她有两个情人是公开的,也许背后还有几个“闪电” 似的呢,准弄得清她?方为又说:“邓姐,你也可以买一份人寿保险。”她还为他拉业 务呢,邓瑛想,不屑地说;“我不买。”她当时还没有这种观念,这在她眼里还是一个 她不感兴趣的新生事物。方为说:“我买了一份呢,保险三十万元。”“是吗?”她表 示怀疑地瞥着方为。方为有撒谎的毛病,常常用谎言搪塞她那个为她戴绿帽子的丈夫。 她曾对邓瑛说,这种撒谎虽然不忠实,但至少是善意的。因为她不想伤害地,那是一个 读书人,一个把她看得很重,但把自己的事业看得更重的傻瓜。那个傻瓜有事业心,有 追求,她不想分解他的精力——她认为他必定会成为一名对人类有所贡献的学者,所以 她经常用谎言埋葬他的猜疑。“你要相信我,你放心看你的书好了,谁也不可能在我心 目中替代你。”她就是这样安慰她丈夫,就好像我们抚慰自己的孩子一样。“既然你丈 夫那么聪明,未必就没一点察觉?”邓瑛这么问她。方为一笑,“他的聪明都用在读书 上了,他可以通宵达旦地看书,但是他在做爱方面却是个傻瓜。”她说这话时脸上表情 非常妖娆,让你觉得她天生丽质。她又说:“我常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他去美国的一切 手续都是我跟他办的。我非常想成为他事业上的帮手,仅此而已。” 这是一年前一个淫雨霏霏的下午,她收到她丈夫从美国寄来的信后,两人坐在一起 谈论男人时,她微笑着说的话。如果不是三年前,爱美的方为开了这家美容美发店,她 们就不会认识,也就不会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邓瑛的一位女同学忽然就变得年轻了, 她问其原因,才明白这位女友经常到长城宾馆去做美容,于是她也就有了也想让青春多 留片刻的愿望。两年前的某一天,她抱着一丝希望地走进了青春美容美发中心,接受了 她一生中第一个面部按摩,面对着镜子,她第一次觉得她的脸部比平常光泽和润湿了…… 大力那天对她表示出了一个男人的热情,“我是人寿保险公司的,”他说,从一只黑皮 包里掏出了他的名片,双手递给了她,“小姐有名片吗?”邓瑛犹豫了下,心想有没有 必要交换名片,但一种莫名的心理驱使她从手提包里拿出名片,递给了对方。大力一脸 愉快地接过,捧在手上很仔细地扫一眼说:“邓小姐,你这么年轻就有一家公司,真是 让我敬佩。”“你笑话我,”邓瑛说,站起了身,“我要走了,方为。我下午还要到S 局办事。”“我可以跟你打电话吗?”大力一脸友善地看着她问。她忽然嗅到了从他头 发上飘过来的一股好闻的鱼腥味,她说:“你想打就打吧。”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当她和丈夫,还有两个做房地产的朋友坐在华天酒家喝茶聊天 时,她接到了他打给她的电话,他在手机那头问她在哪里,她说:“我在华天酒家。” 他声音柔和地说:“是在办事还是聊天?”她说:“休息。”他说:“我来,不会给你 带来麻烦吧?”她本来想说“没必要”,但她忽然想起了他那双眼睛,那是双盯着你看 时、目光熠熠生辉的眼睛。她还想起了他那双指甲剪得很干净的手,她讨厌丈夫的手留 着那么吓人的指甲。她眼睛的余光注意到丈夫的眼光瞟着他,她淡淡地说:“你来也是 白来,我不会买你的保险。”她故意把“保险”两字说得很重,让她丈夫能听见。大力 在手机那头说:“我预感你会买。”她笑了笑,觉得这个男人未免太自信了。 她瞥丈夫一眼,丈夫仍看着她,她便说:“好吧,再见。”她合上手机,丈夫问她: “谁给你打电话?”“一个推销保险的。”她不想回答的样子回答。 十分钟后,这个推销保险的来了,穿一件短袖白衬衣,一条蓝底碎花领带垂在胸前, 下身一条笔挺的深色裤,手里拎着一只黑公文包,她吃了一惊,她并没告诉他她坐在哪 里,他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声音柔和道:“邓小姐,你好。”她的目光里感觉到她 丈夫盯着这个突然而至的男人,她说:“你好。”他说:“我能坐下吗?”他瞥了眼一 旁的空椅子。他坐下了,扫了眼在座的先生们,然后不慌不忙地打开包,掏出了一只文 件夹,“也许我很冒昧吧?”他望一眼几位男士,他们都硬生生地盯着他,仿佛盯着一 只稀有动物一样。邓瑛又闻到了他身上有一种鱼腥味,她说;“没什么。”她丈夫黑着 脸问他:“你是做保险生意的?”“不是做保险生意,是做保险业务。”他解释说, “我是人寿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他从包里拿出一盒名片,扯出一张递给她丈夫。她丈 夫不接,一脸不屑和不客气地指出道;“你最好走开。”“哦,那我就不打搅你们。” 他说,将那只掏出的文件夹放进黑包里,回头瞥了眼邓瑛,“我们再联系。”说毕,他 就拎着包走开了。 那天晚上,当她和丈夫回到家里时,她非常计较丈夫对保险推销员的粗暴态度, “你显得好没修养呢你!”丈夫说;“那有什么!” “你当然没有什么!”她生气道,“他不是来找你,是找我。他递名片给你,你不 接,你那样子好无知,你晓得不?”“无知又怎么样?”丈夫恼怒地瞪着她,“他一副 大大咧咧的鳖样子坐下来,我看着就讨厌。”她睨丈夫一眼,丈夫身上有一种鸡鸭的气 味,有时候没什么,有时候却很难闻,此刻就正是很难闻的时候。她不再理他了,鸡鸭 的气味不断在她鼻头上萦绕,让她难受。她躺在床上看书时,脑海里居然浮现了这个名 叫大力的男人递名片给她丈夫的情形,那一刻印在她脑海里了,她为他白白受了她丈夫 的脸色有点难过……现在,她开着车向老伙计咖啡屋奔去。这是一辆黑亮亮的奥迪,这 是她于九二年买的私车,已开了四年了,但仍保养得如新车一般。其实,她并不想拥有 汽车,从节约的角度出发,打的比买私车费用要低得多,就是拿那几十万的银行利息打 的也够你天天飘来飘去的了,这还可以免去一台车一年里的养路费、车船使用费、城市 设施费、年检费、保险费和汽油费等等。但是(任何事物都有一个“但是”)身为建筑 老板,你没车就不像一个老板,而像一个打工的女崽。汽车代表一个人的“身份”和经 济实力,你开着车去谈业务和没开车去谈业务,就是不一样。有车,似乎就与对方建立 了一种信任度,他信赖你,于是车变成了老板们的“身份证”。她开着车上了芙蓉路, 在芙蓉路上奔驰了会儿,拐上了人民路,朝前驶了几分钟,将汽车开到了老伙计咖啡屋 前的人行道旁,停下。这是一幢装修得比较雅致的咖啡屋,棕色木门,花格子窗,红砖 墙,有一种与大宾馆大酒店不同的情调。她推门迈进去,一眼望见方为、志哥、小丽和 大力都很自在的神气坐在一起。方为叫了她一声“邓姐”,还对她做了个亲热的手势。 那个手势在她眼里,颇为妖冶。 她坐到一张沙发上,看着一脸男人味的志哥,又瞥了眼小丽。 她的目光故意不看大力,但她能感觉到大力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盯着她。志哥说: “邓姐,你越来越漂亮了。” “邓姐是我崇拜的对象。”小丽夸张的表情说。 方为嘻嘻一笑,“邓姐是什么人罗?”那是一种强调邓瑛很能干的语气。 “你们没吃错药吧?”邓瑛笑笑,“拿我开心。” 他们开了气玩笑,方为把目光落到大力身上,“大力,你怎么羞答答地不说话?” “你要我敢开口?”大力说,“我怕她对我发脾气。” 邓瑛把目光落到大力身上,她发觉大力那张很帅气的瘦长脸上还残存着那天怄的气, 犹如暮霭中残存着一抹残阳。三天前,两人在蝴蝶歌舞厅跳舞时,大力抛下她,去与一 个穿皮夹克的漂亮小姐打招呼,两人还跳了一曲舞,接着又和那个小姐在那边阴暗的角 落里坐了半个小时,这让邓瑛很生气,要不是方为和志哥也在这里,她会起身而去,留 下他去与那位小姐谈个够。他走回来一笑说:“我的一个客户。”他在她身边坐下,又 加了句:“她买了二十万的人寿保险。”方为望那边一眼,见那女人正把目光朝这边看, “她是搞什么的?”方为问。大力说:“她做服装生意,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 去年很多人做服装生意都亏了,她却赚,她专做精品服饰。”“你还蛮了解她吧” 邓瑛说。大力也许太兴奋了,也许是舞厅里的歌声和旋律占据着他的耳朵,让他一时没 感觉到她话里带刺。他进一步表扬他的客户说:“她确实不错。她以前学过服装设计, 还会画画……”方为一笑,她觉察到了邓瑛的不愉快,火上加油说:“那我觉得你对她 蛮了解。”“哦,”他这才对他陪坐了一气的女人降下温来,“她是我的客户,仅此而 已。”但这种解释是不能说服处在嫉妒中的邓瑛的,她感到自己很没面子,感到自己是 被他弃在一边不理的母猴,她觉得不该来跳舞。她觉得她若是不认识这个男人,就不会 有这些烦恼。 她说:“她很漂亮呀。”“她只是在这种昏昏沉沉的光线下才显得漂亮,”他强调 说,“她的五官很粗糙,皮肤也粗糙,要是白天看她,你会觉得她很普通。”这也不能 让邓瑛宽心,她说:“我觉得她漂亮。你应该同她好。”他笑了下,那是一种冷笑声, 望她一眼,“你有点多心。其实,根本没必要。”“你错了,我从来不多心。”她让他 看她说,“你看,我已经四十岁了,还有什么救?”他没回答她,而是偏过头吹着口哨, 看着舞池里的男女跳舞。后来,她开着车送他回家。两人都沉默地盯着大街,大街上湿 漉漉的,黑沉沉的天空下着小雨。 车快开到大力家的那条街上时,她终于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她觉得这种沉默里充满 了血腥气且差不多要让她窒息了,她还打开了车窗,让带着雨水的空气飘进来)说: “其实你好宝的,那么漂亮的小姐不去追求,追求我……”他叹口气:“你太在意我 了。”她猛地踩住刹车,对他说:“你下车罗,我要从这边拐弯了。”车停在了街中央, 一抹路灯的光泻进了车里,还有雨点也飘了进来。他望着她,他已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 声音柔和了些,“你生我的气?”她打开了车门,他下了车。她将车朝前开去,从反馈 镜里,她看见他立在马路上,孤零零的,周围是凄风苦雨。我居然吃醋,她非常懊恼地 想,他是我的什么?我有什么权利吃醋?我的不高兴不但移植给了他,还传染了方为和 志哥,以致本来是出来寻开心的玩,变成了不欢而散。 这三天,她和大力没有联系,他没打她的手机,而她也没打他的BP机。方为端起长 长的玻璃杯喝了口茶,友善地瞧着他俩,“我觉得你们不应该发生意见,”她笑笑, “好难得才有相处的机会,都应该珍惜。你觉得呢,邓姐?” 邓瑛瞥一眼大力,大力正看着她,手里夹支烟,烟雾在他脸前缭绕。她觉得他的瘦 长脸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冷峻,他是一匹良种公马,她想,脸上泛出一丝笑容,就好 像水幽上掠过一只蜻蜓。 “我这个人除了会赚钱,什么都不懂。”她偏着脸瞅着方为,“我不会生活。我昨 天晚上还想,我是个只晓得赚钱的白痴。” “你是白痴,那我们大家都是白痴了。”小丽说,“你莫太谦虚了。” 他们谈论着这些,谈话的氛围渐渐变得融洽了。吧台上搁着功放机和影碟机,正放 着轻音乐伴奏的萨克管曲,那低沉悦耳的乐曲在昏暗的咖啡吧里悠悠扬扬地飘荡,好像 山风从田野上吹过,给邓瑛一种伤感的青春已逝的联想。“很好听,”萨克管曲完毕时, 她说,“它让我想起了我们知青点,想起了知青点前面的那片桃树林和板栗树。” “邓瑛,你下过乡?”大力问她。 “下过,下了两年半。一九七三年我高中一毕业就下乡了,那时候我十七岁。”邓 瑛回忆起了自己那个时候的模样,那时她扎着两根短辫子,脸又尖又黑,充分体现出一 种营养不良的样子。“唉,美好的生活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也下过乡,”志哥说,“不过我是一九七七年下乡,那是最后一班车,七八年 就不下乡了。七九年我就招工上来了。” “我没下过乡,”大力说,“我七七年高中一毕业就在我母亲单位做临时工,后来 就在街道上参军了,操练了两个月,部队开到了越南,但我们那个师一直是预备师,在 越南一仗都没打,部队就撤军了,白去了一趟。” “那你很走运么,”方为说,“要是在战斗中,说不定被子弹打死了。” “说不定我当了英雄也是有可能的。”大力鼓吹自己。“我觉得我是当英雄的料子, 那时候我非常想立大功,但老天爷不给我机会。” ------------------
    6.0
  • 全集

    福州离婚实录

    类别:
    现代文学
    统计:
    620次下载,0次评论,1人评分,平均得分:5.0
    简介:
    《福州离婚实录》第一章 新婚的帐幔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驾秋坐在新婚的床上,松了一口气的想,金色的窗帘像麦穗一样披在镶有铝合金的玻璃上,阳光透过“麦穗”衬着她的脸,映着特别柔和。能在26岁前把自己嫁出去,应该不算太晚,可是秋的情路一直不太顺利,让她一直害怕自己会当老姑婆。其实秋长得挺顺眼,个子也是娇小玲珑型的,很多男孩从外表判断她是一个温柔的小家碧玉型的女孩,做老婆是不二的人选,可惜他们都错了,年轻的时候往往凭外表气质来判断一个人的性情,这大都不准确。他们不知道,男孩女孩在年轻时因为入世不深,受小说、电影的影响和摧眠,对爱情、世界以及自己都抱有美丽的幻想,会不自觉得把自己身上的缺点给掩饰起来(当然他们并不承认),而看对方时也只看到对方的优点。光看外表或先看外表对他们来说往往没有多大的区别。秋的初恋,或更确切的说第一个交往的对像,是个长得不错的银行职员,大专学历,跟秋交往时,一直把秋看温柔贤慧的小女孩,对秋的长相和性情感觉不错,两人交往算是比较顺利的。可是有一天,两人相约去郊外玩时,他诧异地发现21岁的秋生在福州,长在福州,连西湖在那儿都不太清楚,这让人有点匪夷所思了。事后,秋的男朋友一直把这事放在心上,并把这忧虑告诉了他家人,由于他大哥在一家公司做经理,很有点文化水准。于是,理所当然的,他大哥决定亲自会一会秋。大哥借口他公司有一份英语文件从外国寄来,请秋帮忙翻译一下,那时秋正在自考大专英语,对英语有很浓的兴趣,所以欣然前往,不但帮他大哥翻译了文件,而且还聊了一些家常事。事后,他大哥给他弟弟一句话:“这女孩子各方面比你强多了”。用福州土话讲:“比你QLO多了”。这本来是一件小事,可惜这男孩不真正了解秋的脾气,在一次开玩笑时把这些全都说了出来,依这男孩子的想法,这只是个玩笑吧了,应该以秋的个性是不大放在心上的,秋在他面前一直也是很温顺的,很听话的。比如说;秋在约会时,从不迟到,甚至有时还会提早5分钟,秋从没开口向他索要过东西,既使他男朋友非常有诚意要给秋买礼,秋大多也是推辞不要的,或实在推辞不掉才要的。所以,他认为这是件小事,这确实也是件小事,但却偏偏刺激秋的过于敏感的自尊或虚荣,当秋听到这事时,表面上只是笑了笑,脸色波澜不兴,心里却是暗潮汹涌的。事后,他男朋友惊奇的发现,秋的态度和脾气变了,再也不像以前那么温柔和温顺了,最后居然在大吵一次后,提出了分手,态度绝决,丝毫没有还转的余地。总之,“相见好,相处难”这个理论在秋的身上表现特明显,所以碰碰磕磕的到现在。秋一直认为碰到她现在的老公,是她最大的福气,她老公不但长得一表人才,而且在一家挺大的工厂当主任,手下管理200多人,跟秋谈恋爱时也挺慷慨大方,虽然不大爱讲话,可是肯花钱。一般女孩子对男朋友还有什么要求,对方肯为自己花钱,不什么都表明了吗,至于不大爱讲话这个缺点对秋来说却也算优点吧,秋的性格的复杂性可能也因为双方语言交流比较少所以没有显示出来,只是有时秋也觉得这男孩子情绪也太低沉了点,不过,对方长得蛮好看的,低沉可以增加吸引力,秋既使对他们性格能否相容有所怀疑,但也忽略了过去,恋爱中的男女往往是不会去深研这些的。 ------------------
    5.0
  • 全集

    星空漫步

    类别:
    现代文学
    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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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 | | 走遍华夏 一、最忆是杭州 记得是在西湖边,就在苏堤上。大雨有时而作,下到极处天地一片,苏堤上只有两个人,我和公司同事坐在小亭之中,湖水烟波浩渺,整个杭州城淹没在茫茫雨雾之中。西山和西里湖也逐渐隐去。忽然间雨声渐小,眼前渐趋开阔,西山和湖心岛也逐渐显露出来。云或雾飘来飘去,南屏山和西山一带隐隐露出碧绿的颜色,叫人感觉捉摸不定。但转眼之间,雨又下大了—— 是的,西湖真是美不胜收!苏堤相传为苏东坡所建,一条长堤上有六座桥,名字甚美,分别是跨虹、东浦、压堤、望山、锁澜、映波桥。堤上遍植桃树,春天一到,别处尚无春意,此处已是桃花盛开,景色甚美,因此处四面是水,故桃花开得比别处也早,西湖十景之一的“苏堤春晓”就是说的这里! 东边的白堤短很多,相传是白居易所为,直通湖中的孤山,虽然只有一座桥,却是大大的有名,那就是许仙和白娘子相遇的断桥,断桥其实不断,杭州很少有雪,但这一景却和雪有关:“断桥残雪”。几乎所有的小品文谈到西湖时都说:“西湖之盛,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可见雪对于西湖很重要。遗憾的是,杭州雪很少,也许就是物以稀为贵吧。 孤山风景优美,山上可以四望湖水,所以有亭匾云“西湖天下景”,两边的对联更加好,上联是“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下联是“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说尽杭州之美!我所遇到的雨,大概可以归入“奇雨”吧。记得杭州电台有个节目,就叫作孤山夜话,本地风光,倒也别致。 孤山南望,西湖浪波尽在脚下,有湖心岛和湖心亭,此处名“平湖秋月”。一直往南,就是“三潭印月”,其岛名曰“小瀛洲”。上有一亭,大书“我心相印亭”。同对面苏堤上的“花港观鱼”相邻。附近还有阮墩环碧,湖水环抱,景色宜人。 东边就是杭州市区,当地人称“湖滨”。著名的风景名胜“柳浪闻莺”就是这里。白居易有诗“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荫里白沙堤。”如果你把“千里莺啼绿映红”联系起来,再加上“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里简直就美不胜收了! 西湖十景还有“曲院风荷”、“雷峰夕照”、“南屏晚钟”以及“双峰插云”。这十景正好成为五付对子,而且对得非常好!南屏晚钟就是净慈寺旁的南屏山,杨万里写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即指此处。夜幕降临,钟声袅袅,这种意境,恐怕不输于“枫桥夜泊”吧。不过我虽然数度去杭州,却没有领略过钟声的韵味,不免遗憾! 南北高峰为历来文人所重视,这就是西湖十景中的“双峰插云”。灵隐寺也在这里,风景优美,康熙老皇爷手书的“云林禅寺”就在寺门正面,那云还是草书,到了林就是行草了,到了禅字一半是行草,一半是楷书,寺字完全是楷书,据说乃是酒后所为,酒之误人可见一斑,非独我辈为然!酒是好东西,谁不喜欢将船买酒?古人是讲究“对酒卷帘邀明月”的,只是不要像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酒中自有乾坤,不输于茶,当然,要说到茶,杭州的龙井天下驰名。 白居易有首诗就是写得这里:“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原从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看,上界钟声下界闻。遥知高僧登台处,天香桂子落纷纷。”把一个寺庙写得非常令人神往! 杭州除此之外还有灵峰探梅,九溪烟树、龙井问茶、满陇桂雨、钱塘观潮、六合远眺等。岳飞死后也埋骨于此,就是现在的岳坟。坟前跪着四个人:秦桧、张俊、万俟卨、王氏。对联写的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真是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后来秦姓官员在杭州为官,来到岳坟,写了一副对联:人从君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写得非常得体。 杭州旅游,不独风景,犹以人文为上。描写杭州的诗文举不胜举,但我最喜欢的,除了白居易的《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还有一首就是柳永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就因为写得太好,所以相传金主读到这首词,对杭州垂涎三尺,“遂生南下之意”。真假且不管,柳永的这首词写得实在好,大概可以肯定吧。 (快捷键:←) (快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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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往事

    类别:
    现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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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那时候不叫南京路,叫大马路。事情有一半就发生在大马路旁边。要我说,我还是喜欢 上海的那些旧名字,一开口就是大上海的味道。有些东西新的招人喜欢,有些就不一样了。 就说名字,不管是人名还是地名,总是旧的好。旧的有意思,有嚼头,见得了世面。旧名字 不显山不露水,风风雨雨、朝朝代代全在里头,招一格全是故事。名字一换香火就断了,听 在耳朵里再也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是怎么到上海来的?全是命。你要相信命。多少人在做上海梦?他们的梦埋进了黄土, 深更半夜变成了鬼火还在往上海冲。可我十四岁就成“小赤佬”了。叫“赤佬”是上海骂人 的话,不好听。话要反过来说,你不到上海你能成为小赤佬?谁不想上大上海?十里洋场呐! 可你来得了吗?来不了。老天爷不给你洋饭碗,你来了也活不下去,你连路都不会走。那时 候上海人是怎么说的?“汽车当中走,马路如虎口。”喇叭一响,你还没有还过神来,汽车的 前轮就把你吞了,后轮子再慢慢把你后出来。你的小命就让老虎吃掉噗。我扯远了。上了岁 数就这样,说出去的话撒大网都捞不回来。——我怎么来到大上海的?还不就是那个女人。   所有的下人都听说小金宝和唐老爷又吵架了。小金宝的嗓子是吵架的上好材料。老爷最 初对小金宝的着迷其实正是她的嗓子。老爷常说:“这小娘们,声音像鹅毛,直在你耳朵眼里 转。”老爷说这几句话时总是眯着眼,一只手不停地搓摸光头。他上了岁数了,一提起这个年 轻女人满脸皱纹里全是无可奈何。但老爷身边的人谁都看得出,老爷的无奈是一种大幸福, 是~种上了岁数的成功男人才有的喜从心上来。老爷是上海滩虎头帮的掌门,拉下脸来上海 滩立马黑掉八条街。洋人在他面前说话也保持了相当程度的节制。但老爷到了晚年唐府里终 于出现了一位敢和他对着干的人,是一个女人,一个年纪可以做他孙女的俏丽女人,一个罂 粟~样诱人而又致命的女人。她不是老爷的妻他不是老爷的妾。老爷只是花钱包了她,就是 这样一个骚货和贱货硬是把老爷“治住了”。唐府的下人们私下说,男人越是有了身份有了地 位就越是贱,人人顺着他,他觉得没劲,有人敢对他横着过来,他反而上痛了。男人就希望 天下的女人都像螃蟹,横着冲了他过来。小金宝是个什么东西?男人的影子压在身上也要哼 叽一声的货,她就是敢把屁往老爷的脸上放!老爷挠着光头就会嘿嘿笑。下人们心里全有数, 他就是好小金宝的这~口!   老爷在英租界的上好地段为小金宝买了一幢小洋房。这么多年来小金宝一直叫喊找不到 一个称心如意的贴身丫头。老爷给她换掉五六个了。老爷弄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仇恨小姑娘, 长短肥瘦都试了,没有一个合她的意。老爷不高兴地说:“换了这么多丫头,你总不能让我给 你找个带把的吧?”小金宝白了老爷一眼,扭了腰说:“为什么不能?我们没把的伺候你们男 人,为什么带把的就不能伺候伺候我?”老爷一脸无奈。老爷顺眼看了一眼立在门房的二管 家。连说:我就要一个带把的!”小金宝说完了这句话生气地走了,她在临走之前拎住老爷的 两只把风耳晃了两晃,老爷的光头弄得像只拨郎鼓,但小金宝的这一手分寸却是极好,生气、 发嗲、撒娇和不依不饶全在里头,看得见七荤八素。老爷望着小金宝远去的屁股心里痒痒的, 故意唬了一张苦脸。老爷背了手吩咐二管家说:“再依她一回,给她找个小公鸡。”二管家低 下头,小心地答应过。临了老爷补了一句:“好好挑,挑一个没啼的。”   我跟在二管家的身后走向那扇大铁门。大铁门关得很严,在我走近的过程中,左侧的一 扇门上突然又打开了一道小铁门。开门人又高又大,皮肤像白蜡烛,满脸都是油光,他的手 背与腮边长满亚麻色杂毛,眼珠子却是褐色的。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他的睫毛,在他关注别 人时他的睫毛总让人觉得他是HH隆人。他的两道褐色目光紧盯住我。我提了木箱望着他,脚 下被门槛绊住了,打了一个踉跄。二管家伸出手扶住我。一脸不在乎地说:“别怕,他是个白 俄。”白俄伸出两只大巴掌,在我的身体上上上下下拍了一遍。二管家对他说:“小东西才十 四。”白俄马上对二管家讨好地一笑,这一笑把我吓坏了,我贴到了二管家的身边。二管家笑 着说:“第一次进唐府都这样。”   唐府的主楼是西式建筑。石阶的两侧对称地放了许多盆花。兰草沿了墙脚向两边茂茂密 密地蓬勃开去。院子里长了法国梧桐,又高又大,漏了一地的碎太阳。二管家领着我从右侧 往后院走。小路夹在两排冬青中间,又干净又漂亮,青砖的背脊铺成“人”字形,反弹出宁 和清洁的光。我听见了千层布鞋底发出了动听的节奏,走在这样的路上心里自然要有发财的 感觉。   “有钱真好。”我忍不住小声自语说。   “有钱?这算什么有钱?”H管家说,“大上海随你找一块洋钱,都能找到我们老爷的手 印。”   “怎么才能有钱?”我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说。   “你越喜欢钱,钱就越是喜欢你。”   “钱喜不喜欢我?”我急切地问。   “到上海来的人钱都喜欢,”二管家不紧不慢地嘈叨说,“就看你听不听钱的话。”二管家 是个爱哈叨的人,一路上他的嘴巴就没有停止啃咬。我的运气不错,一下子就碰上了饶舌的 人。饶舌的人一般总是比寡言者来得和善。   我说。“怎么听钱的话?钱能说什么话?”   “说什么话?”二管家说,“这年头钱当然说上海话。”   我跟了两步,说:“我听钱的话。”   二管家宽容地一笑,摸了我的头说,“那你就先听我的话。——你要钱干什么?”   “回家开豆腐店,等我有了钱,我回家开一个最好的豆腐店。”   “豆腐店?豆腐店算个屁。”   对面走过来一个女佣,她的手里捧了一大块冰,凉得热气腾腾。一女佣从二管家面前走 过时立即堆上笑,用车承的语调说,“二管家。”二管家点过头,鼻孔里哼一声,算是答应。   回头想想二管家这人有意思。我做人的道理有一半是他教的。谁和他在一起他也会教你, 他喜欢说话。二管家这人喜欢说话,就像我现在这样。人上了岁数牙齿就拼不过舌头了。二 管家这人其实心不大,能在虎头帮唐老大的手上混得一个体面差事二管家心满意足了。现在 想来二管家这人其实可怜。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在大上海,他的心思全耗在别人的心思里了。 他整天察颜观色,瞪了一双眼睛四处打听,为的是什么?在上海滩能混得像个人。他越想像 个人其实越来越像条狗,上海滩就这种地方。我到上海不久他就惹上大祸了。他本可以不死 的,可他还是死了。他死在对唐老爷的愚忠上。一个人对主干不能不忠,一个人对主子更不 能太忠,太忠了就患,成了愚忠。不忠容易引来灾祸,太忠则容易招来灾祸。二管家的死是 他自己把来的。我当初要是懂事就劝他别那样了。可我能懂什么?我才十四岁。   二管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我带进厨房,而是把我带进了浴室。这时候大上海的钟楼响 起了遥远的报时声,满打满算地六下。我站在浴室门口侧了耳朵问,“这是什么?怎么这么 响?”二管家推开浴室的门说:“这是钟,大上海的铁公鸡。”二管家进了浴室,命令我说: “全扒了,你他妈像个馊粽子。”我望着浴池,地面很大,正对炉堂口的墙面上晃着橘黄色火 光,懒洋洋的。二管家不耐烦地说:“快点脱!”我一颗一颗解扣子,我的粗布盔上衣上有了 汗渍渍的湿感。我把衣裤团在地上,翘着屁股泡进了热水,不规则的乳色热气在脖子四周袅 娜并升腾。二管家用火钳勾起了我的衣裤,迅速塞进了炉堂。我还没有来得及叫喊墙壁上懒 散的橘黄色火苗顷刻间张牙舞爪了,变得汹涌澎湃。我望着火苗重新黯淡下去,忍不住心疼。 二管家没理我,只是进了水地把头泡进水里去,好大一会儿才伸出脑袋,他的头发被在额头 上,看上去非常好笑。二管家的情绪不错,他在雾气里头对我很开心地咧开嘴。我想了想, 也跟着他笑,望着墙上平静的火苗无端地幸福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能进唐府的?”   我的下巴点在水面,不解地对他摇头。   “你讨大便宜了,小子,就因为你姓唐!”二管家快活地扭动腰肢说,“在这块码头,只 要你姓了唐,事情就好办了。姓了唐再进了唐府,那可就齐了。小子,在唐府里头,你是只 小耗子,可你再跨出唐家的门槛,猫见了你都得叫你三声大爷;不过呢,你不能乱动,该在 洞里呆着你就乖乖呆着,在大上海,伸手退手。开日闭口全是大学问,你要走错了一步,叭, 夹子就把你拦腰夹住了。——你就算完了。没有第二回2大上海就这样,你还小,这个你不 懂,——记住了,小耗子?”   “记住了。”   二管家报住了我的头,往我的头上打洋皂。我抓了几下,头冲向起了一大片洋皂泡沫细 碎的滋滋声,像爬过好几只螃蟹。二管家把洋皂塞到我的手上,命令说:“好好擦,——这可 是东洋货,你给我把耳后头好好搓几把,别他妈的给我添麻烦。”我把东洋皂握在手上,滑滑 的像一条泥鳅,有一股很好的香味。东洋货我可是头一回碰到。我所知道的东洋货只有“味 之素”,听人说像面粉,鲜得在舌尖上打滚。我只在县城戏园子旁边见过广告,蓝蓝地写成“味 0素”,大人们总是说“味之素”。   二管家说:“小子,你他妈真是好福气,赶上这个时候来上海。我0优爷来上海的那阵子, 大马路上还没有装新灯呢。”二管家从我的手里接过东洋皂在身上格吱格吱只是乱擦,“上海 滩的这些大楼,别看那么高,在老爷眼里全是孙子,是老爷看着它flJ一天一天长高的。老 爷在十六铺做事那阵子,嘴上刚刚长毛,后来入了门,‘通’字辈的,这个你不懂。二爷和三 爷原比老爷晚一辈,排在‘悟’字上的,大清亡国的那~年,老爷从英国人手里救了他俩的 命,反和他们拜了把子,结成生死兄弟,这是什么事?可咱们老爷就这种人!老爷就是靠一 身仗义打下了这块码头!”   “我给老爷做什么?”我慌忙问,内心充满崇敬。   “想伺候老爷?”H管家耸起肩头大度地·笑;“不吃十年素,就想伺候老爷?”   我抹了一把脸,对了二管家只是眨眼。   “你去伺候一个女人。”二管家神秘地一笑,悄声说。   “我要伺候老爷!”   二管家对我的不知天高地厚没有发脾气。我真是碰巧了,二营家因为当晚的艳福变得格 外宽容。他笑笑说:“是老爷的女人,老爷棒了十年了,大上海的歌舞皇后。”   “我不会。”我说。   二管家有点不高兴了,“嗯”了~声,说:“又他妈的不是让你当主子,做奴才,谁他妈 的不会?一学就会!”   我不啃声。我的头脑只想着老爷。我轻声说:“我不。”   “你不?”二管家弄着手里的泡沫,怎么也没料到我敢回他的嘴,顺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脸上拉下一道黑。“你不?等见了她,你想学就来不及了!——你不,老子混到今天这个份上, 都不知道不字怎么说。鸟小不知树林大!上海滩多少脑袋掉进了黄浦江,知不知道为什么? 嗯?就因为说了那个字。不?手拿洋枪管,误作烧火棍,你小东西胆子可真大!我告诉你, 你先伺候个把月,你能把个把月撑下来,这只烫饭碗你才捧得住,——记住了?”   “记住了。”   二管家从浴室里一出来就对我进行了改装。他让我套上了黑色绸衣,袖口的白色翻口翻 上去长长的一大块。’二管家说:“唐家的人,白袖口总是四寸宽,你可不要拿他擦鼻子。老 爷可容不得家人袖口上的半点斑,记住了没有?”我说:“记住了。”随后二管家找出一只梳 子,把我的头发从中央分出两半,沿着耳根齐齐剪了一圈。我的头上像顶了一只马桶盖。二 管家帮我较完指甲,说:“好了,小子。从现在起你是小姐的跟班了,你要记住,是我把你带 到了上海。你要好好干,可别丢了我的面子!将来发财了,别忘了今天!——记住了?”   “记住了。”   二管家用手擦去了玻璃上的水气,我从镜子里一下看见了一个穿着齐整的小少爷。我知 道那个人就是我。洋皂真是不错,我的脸皮也比先前白了。我的身上洋溢着一种洋皂的城市 气味,我看了一眼二管家,这老头真不错,就是喀噱了点。我回过头,迈出了步子,做了上 海人走路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逍遥城”三个大字是由霓虹灯管构成的,多种不安稳的色彩迅速闪耀即刻又迅疾死亡, 行书的撇捺因灯管的狂飞乱舞失却了汉字的古典意韵,变得焦躁浮动又急功近利,大街两边 灯光广告林立,一个个搔首弄姿,像急于寻找嫖客的婊子。我从汽车里一站上水泥路面就感 受到夜上海的炎热。汽车喇叭一个劲地添乱,它们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汽车被各种灯光泡 成杂色,受了伤的巨形瓢虫那样花花绿绿地来回爬动。一个乡村妇女慌张地横越马路,车喇 叭尖叫了一声,妇女打了个愣,随即被车轮子搞倒了。二管家在我的肩上轻拍一下,我急忙 回过头来。“上海有句话”,二管家关照我说:“汽车当中走,马路如虎口,你可要当心。”   我尾随在二管家身后走进逍遥城。屋里乱哄哄地挤满了人。各种口音嗡嗡作响交织在一 块。烟雾被灯光弄成浅蓝色,浸淫了整个大厅。我的呼吸变得困难。吸气老是不到位,我担 心这样厚的空气吸到肚子里会再也吐不出来的。我的脑子里空洞如风,脚步变得犹疑,仿佛~ 不小心就踩空了,栽到地窖里去。这样的场面使我恍如游梦,伴随着模糊的兴奋和切实可感 的紧张胆怯,我不停地看,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每走一步都想停下来对四处看个究竟,别 一不小心踩出什么乱子。但二管家已经回头两次了,脸上也有了点不耐烦。这个我相当敏感。 我内心每产生一处最细微的变化也要看一眼二管家的。这个城市叫“上海”真是再好不过, 恰如其份,你好不容易上来了,却反而掉进了大海。上海是每一个外乡人的汹涌海面。二管 家在这片汪洋里成了我的唯一孤岛。不管他是不是礁石,但他毕竟是岛,哪怕是淤泥,这个 爱崎叨的老头总算是我的一块落脚点。我机警而紧张地膘着他,二管家第三次回头时我吃惊 地发现他离自己都有两扁担那么遥远了。我两步就靠了上去,脚下撞得磕磕绊绊。我一跟上 他心里又踏实了,胆怯里窜出了少许幸福,见了大世面。我侧过了脸,慢慢地重新挂下下巴, 痴痴地看领带、手表、吊扇这些古怪物什。四只洋电扇悬在半空,三个转得没头没脑,有一 只却不动,四只木头叶片傻乎乎地停在那儿。我望着这只吊扇脚底下迈不出力气了。我曾听 说过的,大上海有许多东西它们自己就会动,从早动到晚,我望着电扇脸上遏止不住开心, 终于真正走进了大上海,终于成了大上海的人了!我十分自豪地想起了乡村伙伴,他们这辈 子也别想看见洋电扇的。但只有一眨眼工夫,我又记起了二管家,慌忙赶了上去。   坐在吧台的几个正在讨论一匹马。“它三岁,是一匹母马,马场上叫它‘黑闪电’,我叫 它达琳,”小分头大声说,他的颧骨处布满酒意,随风扇的运转极为浮动。“我认准了它,两 年的血汗全让它砸了,下午枪一响,达琳第三个冲出去,最后一百码它还在第二、我准备跳 黄浦江了,他妈的维克多最后一圈它摔到了,达琳一马当先,什么一马当先?嗯?就是他奶 奶的发!够你淌去年臭汗!”   “马票又涨了吧?”身边的一个问,“长了长了,”小分头说,“马场那帮家伙真黑,六块 了,少一个子儿也不行,他妈的上个月还是五块。”   “不行了!”三四米远处突然站起来一个中年人,“烟土不行了,开窑子也不行了,军火 还不到时候,要发,这会儿只能在盐上发,要得甜,加把盐,古人就这么说了,安格联干爵 是什么眼光?汇丰银行白花花的银子是什么?是白花花的盐巴!”   我往前走了几步,一个老头在另一处开了衣襟不以为然地摇头,他显然听到了中年人的 大声叫喊,他慢悠悠地对身边的说:“白花花的盐是钱,白花花的俄国娘儿们就不是钱卢老头 伸长脖子压低了声音说、“俄国娘儿们可真不含糊,干起活来舍得花力气,我刚买了五个,用 了都说好!”身边的那个失声而笑,拿起了酒杯,讨好地和老头碰了一下。   我听得见他们的叫喊。他们说的是中国话,每个字我全听得清。可我一句听不懂。我弄 不懂上海人大声吵闹的到底是什么。这时候左边站起~个穿白衣服的,他打了个响指,大声 说:   “香按,Waiter,香按香按!”   坐在他身边的一个举起手,高声补充说:   “——,——!”   “逍遥城”里的女招待都认得二管家。二管家一到就把外上衣脱了,套在椅背上。二管 家真是有派头,金牙齿、手表和皮鞋他全有。我们家乡的人说,装金牙的要笑,带手表的要 捞,穿皮鞋的要跳。二管家不笑,不捞也不跳,财大气粗的派头全在走路的样子里头。二管 家在歌台前坐好了,为自己要了一杯酒和一颗冰块。二管家没有忘记为我点一盘冰淇淋。我 没敢动,二管家用手背把冰淇淋推到我面前,用下巴示意我吃。我端起盘子,舀一口送进嘴, 没有来得及嚼我就吐了出来。我用手捂住嘴,又卑怯又害羞地望着二管家。二管家正端了杯 子,冰块在杯中凌凌作响。“怎么了?怎么吐了?”我说:“烫。”二管家就笑。他的背靠到符 背上胸脯笑得扩展开来。“这是冰淇淋,小子。”他说,“只有有钱人才能在夏天享到冬天的 福。”我不放心,小心尝了一口,心里头有底了。我学着二管家的样,吃一口停一次。台上的 灯光突然变了,红红的一堵墙上放射出雾状红光。几只铜质喇叭一起吹起了曲子,拐了十八 个弯。硕大的舞台上斜着走上来~排姑娘,她们的裙子极短,裸露出整条大腿,大腿在红色 雾光的照耀下有点不真切,毛绒绒的样子。她们头顶的旋转吊灯也打开了,吊灯的转动光束 打在她们的皮肉上,整个人弄得斑斑点点,如大动春情的金钱豹。   十几个姑娘甩胳膊扔腿狂舞了一气,一个鲜红高挑的女人没头没脑地走了上来,她一登 台台下响起了一片欢呼与惯哨。二管家把两只手举得很高,带头鼓起了巴掌。二管家低下头 小声对我说:“小金宝!”我望着舞台上这个叫小金宝的女人,从头到脚就觉得她是假的,不 像人。她的长发歪在一边,零零挂挂的,藤蔓一样旋转着下来,她对着台下弄出一个微笑。 在另一阵欢呼中她把两片红唇就到了麦克风前。她的歌声和她的腰肢一样摇摆不定,歌词我 听不清楚,只有一句有个大概,好像在说谁,“假正经,你这个假正经,”这句话小金宝唱了 十几遍,整个大厅里就听见她一个人在哼,“假正经,你这个假正经——”   客人们三三两两走进了乐池。台上的姑娘们舞得也格外起劲。二管家的脸上一直保持了 微笑,他不停的喝,很突然地向我侧过身。   “小东西,王人咬过你没有?”   二管家的话在大厅里极不清晰,我几乎没有听见。二管家不高兴地放下杯子,伸出右手 把我的脑袋扭转过来,让我与他面对。二管家大声说:“你有没有被王八咬过?”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茫然地望了他~眼,又把头转过去了。   二管家再一次伸出手,把我的脑袋拨向他自己,他的嘴靠过来,嘴里的热气喷得我一脸, “你真欠这顿咬!”他点了头说,“听我说小子,三八咬住你,你千万不能动,就让它咬着, 你越动,它咬得越紧。把那阵疼熬过去,时间一长,它自己就松下去了。”   我恍恍溜溜地点了一回头。二管家用指甲弹着玻璃杯,用一种怪异的神情盯着我。“你要 让她高兴,就好办了。老爷包了她,她就有法子让老爷高兴,老爷一高兴,她就成歌舞皇后 了。在上海不论什么事,只要老爷高兴,就好办了。”二管家点上一支烟,点烟时二管家自语 说:“在歌厅里给老爷挣钱,到了床上给老爷省钱,她就是会用二斤豆腐哄着老爷上床……”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我听出来了,老爷喜欢吃豆腐,我回过头去,大声说:“等我开 了豆腐店,我天天供老爷吃豆腐。”   二管家愣了一下,叨了香烟懒洋洋地把眼珠子移向了我,他笑起来,没有声音,胸口一 鼓一鼓的。他笑的时候叨香烟的嘴角一高一低,有点怪,显得下流淫荡。二管家摸摸我的头, 说:“傻瓜姓了唐也会变得机灵,——豆腐你还是自己吃吧。老爷的事,有人伺候。”二管家 的目光把小金宝从头到脚又摸了一把,对今天的一切都很满意。   小金宝在台上一曲终了。她倒了身子,裙子的岔口正对了台下,她的目光骚哄哄地从这 只眼角移到那边的眼角,均匀地撒给每一个活蹦乱跳的男人。   二管家把香烟架在烟缸上、站起身说:“跟我来,到后台去。”   这个叫小金宝的女人把我的一生都赔进去了。人这东西,有意思。本来驴头不对马嘴, 八杆子打不着,说不难哪一天你就碰上了。我和小金宝就是碰上了。恩恩怨怨也就齐了。我 的上海故事,说到底就是我和小金宝的故事。秘怕这个女人。那时候我也恨这个女人,长大 了我才弄明白,这女人其实可怜,还不如我。珠光宝气的女人要么不可怜,要可怜就是大可 怜。怎么说“红颜薄命”呢。老爷花钱包了她,在上海滩她好歹也是“逍遥城”的小老板, 其实她能做的事就两样,就是二管家说的,在逍遥城给老爷赚钱,在床上给老爷省钱。后来 我和她一起押到了乡下,我们像姐弟那样好了两天,我对她一好就把她害了。我想救她,多 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一出口就要了她的命。在唐家做事就这样,一句话错了有时就是一条命, 现的。立马就让你看见尸。小金宝就这个命,多少人作贼她,她自己也作贱自己,没事,一 有人对她好,灭顶之灾就来了。她就这个命。   小金宝没有死在上海。她死在那个小孤岛上。她把那把刀子插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了。我 就在门外,我被她关在门外,只过了~会儿血从门槛下面的缝隙里溢了出来。我用手捂住门 槛,捂住血,对她大叫说:“姐,你别流血了,姐,你别流血了。”她不听我的话。她的血也 不听我的话。她的血和她的年纪~样年轻,和她的性子一样任性,由了性子往外涌,灿烂烂 地又鲜又红。血开始滚烫,有些灼手,在夏未汹涌着热气,后来越润越大,越铺越粘,慢慢 全冷掉了。我张着一双血手叫来了老爷,老爷一眼就明白了。他显得很不高兴。老爷嘟娥说: “我可以不让人活,就是没法不让人死。”   你信不信梦?我信。几十年来小金宝反反复复对我说一句话,她总是说:“我要回家。” 这是她死前最后一晚对我说过的话。梦里头小金宝披了长发,上衣还是翠花嫂的那件寡妇服, 蓝底子滚了白边。我就没问一句:“你家到底在哪儿?”我那时不问是有道理的,我知道她答 不出。我一直想在梦里头好好问问她。我一问,梦就醒了。梦是一条通了人性的狗,该叫的 时候叫,不该叫的时候它就是不叫。我想来想去最后把她的骨头迁到了我的老家,埋在一颗 桑树底下。桑树可是她最喜欢的树。我去迁坟的那一天是个秋天,没有太阳。小孤岛上芦苇 全死了,芦苇花却开得轰轰烈烈。芦苇花就这样,死了比活着更精神,白花花的一大片。秋 风一吹,看了就揪心。岛上的小树一直没有长大,秃了,上头停了几只乌鸦。我刨开地,小 金宝的骨头一块一块全出来了。她手腕上的手镯还在呢。我坚信小金宝埋到土里的时候还没 有死透,她的手像竹子,一节一节,散了,但弓得很厉害,两只手里都捏着大土块。我坚信 她没有死透。当年上海滩上的一代佳人,而今就剩了一张架子,白的。大骨头都康了。我把 小金宝的骷髅捧在手上,闻到了几十年前的腥味。脑子里全是她活着的样子。她在我的脑子 里风情万种,一眨眼,就成骷髅了。一张脸只剩下七个洞,牙咬得紧紧的,一颗对了一颗, 个项个。世上万般事,全是一眨眼。灯红酒绿,掉过头去就是黄土青骨。大上海也好,小乡 村也好,你给我过好了,是真本事,真功夫。小金宝就是太混,没明白这个理,自己把自己 套住了,结成了死扣。   二管家带领我走向后台。过道又狭又暗,只有一盏低瓦路灯。刚才台上的一群姑娘叽叽 喳喳下台了。她们在台上很漂亮,但从我身边走过时她们的脸浓涂艳抹,像一群女鬼。我有 些怕,脚底下又没深浅了。   二管家用中指指关节敲响了后台化妆室的木门。他敲门时极多余地弯下了背脊,这一细 小的身体变化被我看在了眼里。“进来。”里头说,二管家用力握紧了镀镍把手。小心地转动。 小心地推开。小心地走进去。   “叫小姐!”二管家一进门脸就变了,长了三寸。“叫小姐。”他这样命令我。小金宝半躺 在椅子上,两条腿搁在化妆台边,岔得很开,腿和腿之间是一盒烟与一只金色打火机,她胡 乱地把头上的饰物抹下来,在手里颠了一把,扔到镜子上,又被镜子反弹回来,而后她倒好 酒。我说:“小姐。”小金宝没理我.却在镜子里盯着门口的一位女招待。小金宝说:“过来。” 文书待走到小金宝面前,两只手平放在小肚子前面。小金宝点点头,说:“转过身去。”女招 待十分紧张地转过了身。“嗯。”小金宝说,“身腰是不错,脱落出来了。”小金宝摸摸女招待 的屁股说:“难怪客人要动手动脚的。”“——小姐。”女招待惶恐地说。“刚才没白摸你吧?” 小金宝说,她猛地把手伸到女招待的乳罩里头,抠出一块袁大头,小金宝盯着女招待,眼里 发出来的光芒类似于夏夜里的发情母猫。“别说你藏这儿,你藏多深我也能给你抠出来!”“小 姐,”女招待拖了哭腔说。小金宝用袁大头敲敲女招待的屁股说:“你记好了,屁股是你的, 可在我这儿给人摸,这个得归我,这是规矩!”小金宝把洋钱重新塞到女招待的乳罩里去,脸 上却笑起来,说:“你是第一次,”女招待连忙讨好地叫了声小姐。“但我也不能坏了我的规 矩,”小金宝敛了笑说,“这个月的工资给你扣了,长长你的记性,——去吧。”   女招待刚走小金宝就回过头,瞟了我一眼,自语说:“这回换了个小公鸡。”小金宝端起 酒杯,在镜子里望着我,她的目光和玻璃一样阴冷冰凉。但她在笑。“过来。”这回是对我说 的。   我往前走一步,踩在了一件头饰上,紧张地挪了挪脚步。小金宝伸出一只手,叉住了我 的脖子。她的手冰凉,好像是从冬天带到夏天里来的。我的脖子缩了一下,僵在了那里。她 的大姆指摸着我的喉头,上下滑了一遭,问,“十三还是十四?”   “十四。”二管家在后头说。   “十四,”小金宝怪异地看着我,“——和女人睡过觉没有?”   “小姐……”二管家十分紧张地说。   “睡过。”我愣头愣脑地说。   “谁?”小金宝的头靠过来,小声说,“和谁?”   “小时候,和我妈。”   小金宝很开心地重复说,“哦,小时候,和你妈。”小金宝扬起眉头问,“姓什么?”   “姓唐。”二管家又抢着回答说。   “姓什么?”小金宝迅速地掉过头,“——让他自己说!”   “姓唐,”我咽下一口口水,回答说。“我姓唐。”   小金宝说:“你姓唐。”她把唐字拉得很长。小金宝说:“从今天起,你就叫臭蛋。”   “我不叫臭蛋,我叫……”   “我让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小金宝望着我,她总是那样笑,似是而非,似有若无的样子。“我喜欢这孩子。”她说。 小金宝背过身去,把手指伸到了酒杯里去,她在喝酒的瞬间看见二管家松了口气,小金宝拿 起打火机,不经意地在火芯上滴上葡萄酒,然后盖好,放回原处,拿了根香烟夹在指缝里。 小金宝面色和悦地坐下去,说:“给我点根烟。”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说:“洋火在哪儿?”小金宝用夹烟的两只指头指向打火机,说: “那儿。”   我取过金黄色打火机,听见二管家在身后说;“这是打火机。”我把打火机正反看了几遍, 却无从下手。二管家走上来,看了小金宝一眼,手脚和僵住了,慢慢收了回去。我打开盖子, 盖子却掉到了地上。小金宝又笑起来,伸出手把打火机塞到我的左手上,再拽过我右手的大 拇指,据在火石磨轮,猛一用力,打火机上立即闪了一下。我的手像撕开了一样,疼得厉害。 小金宝回过头对二管家说:“这孩子灵,一学就会。”我把大拇指放到了唇边晚了吮,望着小 金宝。小金宝说:“给我点烟。”   我伸出大拇指一遍又一遍搓动磨轮,火石花伴随着搓动的声响阵阵闪烁,我一连打了十 几下,看了看自己的大掼指.又看看小金宝。小金宝目光汹汹。   二管家从身上掏出洋火,慌张地划着了,他把那根小火苗送到了小金宝的面前。   小金宝没动,就那么盯着我紊乱的指头,脸上挂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喜悦。她用余光看着 洋火技上的火苗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一直烧到二管家的指尖。   我额上的小汗芽如雨后的笋尖蹦了出来,那只金黄色打火机掉在了地上。我招紧了大拇 指,抬起眼,眼眶里的泪花忽愣忽愣地闪烁。   二管家慌忙拣起打火机,对我大声训斥说。“你他妈怎么弄的?你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好? 小赤佬,你还有什么用!”二管家转过身双手捧了打火机,伸到了小金宝面前,嘴里柔和下去, 不停地说:“对不起,小姐,实在是对不起。”   “算了,姓唐的会对不起谁?”小金宝起身说,“先送我 回去,老爷今天还等我呢。”      汽车停在了小金宝的小洋楼门口。司机熄了两下喇叭。小洋楼黑乎乎的,有一个小尖顶。 即使在夜晚我也能看见小楼的墙面长满了爬墙虎。小金宝的院子里种了一棵芭蕉,我站在路 边看见芭蕉的巨大叶片伸出来两张,弯弯的,带有妖娆与焦躁的双重气息。小楼里的灯亮了, 传出了一个人的走路声。二管家推开门,他开门时的样子让我伤心,脸上和腰间一副巴结讨 好的模样。其实我喜欢这个小老头,我弄不懂他见了小金宝怎么骨头就全软下去了。   开门女佣长了一张马脸,因为背了光,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看清她是个女人。她的脸实在 难以分得清是男是女。马脸女佣半张了嘴巴,露出无限错落与无限狰狞的满嘴长牙。马脸女 佣从上到下一身黑,加重了她与世隔绝的阴森气息。马脸女佣十分敏锐地发现了二管家身边 的陌生男孩,她的目光从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脸上没有表情,所有的皱纹都 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她的目光又生硬又锐利,像长了指甲。我立即避开了对视,再一次和 马脸女佣对视时我发现她的目光更硬更利了。   小金宝把小手包交到马胜女佣的手上,关照说:“我要洗澡。”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客厅 里的豪华陈设,二管家就把我领到了东侧的小偏房,我一跨进门槛立即闻到了一股久封的霉 味。二管家挨到电灯开关打开灯,灯泡上淤了一层上,灯光变得又黯又浑,像在澡堂子里头。 二管家说:“你就住这儿。”他说这话时伸出两根指头换了摸床框,他一定摸到了一手粉粉的 霉尘,他的几只指头撮在一处捻了几下,伸到蚊帐上擦了一把。二管家用另一只手指了抬高 处的一件铜质玩意,对我说:“这是铃,它一响就是小姐在叫你。”我的眼睛全乱了。从下午 到现在我见到的东西比我这十四年见到的加起来还多。二管家还在嘴叨,他说:“铃声响起来, 你就是在撒尿也要憋回去,跑到小姐面前,先叫一声小姐,然后低下头,两只眼睛望着自己 的脚尖,眼睛放到耳朵里去,在耳朵里头瞪大了,——记住了?”   我没有吱声。我的耳朵里响起了不远处洗澡的水流声。”我没有说“记住了”。我小声对 二管家说:“我不住在这里。”二管家显然料不到这句话。他的眼睛盯住我,瞳孔里伸出了两 只拳头,我挂下脑袋,他拎住我的耳朵,嘴巴套在我的耳边,却什么也没说。他突然从口袋 掏出打火机,拍在我的手上,小声严厉地说:“你给我好好学着!要是再丢了我的面子,我扔 你下黄浦江!”   小金宝从浴室里出来了,松松垮垮扎了一件浴裙,又轻又薄,飘飘挂挂的。马脸女佣端 了一只铜盆跟在后头。我站在自己的卧室里,看见小金宝懒懒地走进对门的屋里去。洗去脂 粉后我发现小金宝的皮肤很黄,甚至有点憔悴,并不像浴前见到的红光满面。我整天和她呆 在一起,但她的真正面目我也并不多见。小金宝在梳妆台前坐定了,对着镜子伸出脑袋,用 指尖不停地抚弄眼角,好像抹平什么东西。一盏台灯放在她身体的内侧,在她身体四周打上 了一层光圈。她从梳妆台上挑出一只琉璃色小瓶,往左腋喷了一把,又在右腋喷了一把,她 的身体四周立即罩上了一阵雾状浑光。马脸女佣用手顺开她的波浪长发,一起抹到脑后,从 小铜盆的水中捞出一只粗齿梳,小金宝的头发被梳弄得半丝不苟。马脸女佣用嘴衔住粗齿梳, 左手抓住头发,在小金宝的头上倒b梳头油,再从铜盆里捞出~只细齿梳,细心用力地修理。 小金宝的一头大波浪几乎让她弄平息了,十分古典地贴在了头皮上。只留下几根刘海。马脸 女佣为她细好级,插上一只半透明的玛瑙簪,再在两鬓对称地别好玳瑁头饰。二管家望着小 金宝,嘴里嘟略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随后他舔舔下唇,咽了一口,沉默了。马脸女 佣从怀里抽出两根白色布带头,一根挂在那儿,另一根拉了出来。马脸女佣半跪在地上,把 小金宝的脚放在膝盖上用力缠绕。小金宝描着口红,她在镜子里望着自己,脸上挂满了无往 而不胜的自得劲道。她的目光里有一股嘲弄,好像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把鼻尖从千里之外一 齐伸了过来。马脸女佣的白布条一直缠到小金宝的脚尖了,小金宝咧开嘴,脸上的神色痛苦 得走了样。小金宝一脚揣开马脸女佣。马脸女佣倒在地上,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叫声,叫声极 怪,类似于某种走兽。小金宝厉声说:“再紧点!”_   “那是个哑吧,”二管家轻声说,“可她听得见,她的舌头让人割了。”   我立即回过头。二管家没有表情,他只是望着对门,轻声说:“我问过她到底是谁割了, 她就是不说。”   缠好脚马脸女佣走到一排细小的红木抽屉面前,那一排抽屉上上下下足有十来个。马脸 女佣从最下的一层取出一双尖头绿色绣花鞋,鞋帮上绣了两朵粉色莲花骨突。马脸女佣给小 金宝套上,从怀里掏出一只红铜鞋拔,小金宝拔鞋时两片嘴唇嘬在一处,她的嘴唇由歌厅里 的血盆大口早变成了一只小樱桃。小金宝闭了眼往上拔,穿好后端了一口大气。马脸女佣为 她换上了乡村最常见的花布衣裤,只是款式更贴身,凸凹都有交代。小金宝重新步入客厅时 彻底换了个样,由时髦女郎转眼变成了古典美人。二管家小声骂道:“这小婊子,上了洋装一 身洋骚,上了土装一身土骚。”他的话我听清清楚楚,可我不知道他在骂谁。小金宝走了两步, 脸上所有的注意力全在脚上,显得不清爽,但也就两步,什么事都没有了。二管家带了我站 在客厅中央,恭恭敬敬地说:“小姐。”   小金宝说。“老爷急了吧?”一脸若无其事。      这是我来上海第一天里第二次走进唐府。我跨进大门就晒得厉害。我也不知怎么弄的。 我就是要睡觉。我们三个人走在唐家大院里,我突然发现院子里多了好几辆小汽车,清一色 锃亮漆黑。远处有几盏路灯,汽车上那些雪白的反光亮点随我们的步行在车面的拐角处滑动, 如黑夜里的独眼,死盯着你,死跟着你,森然骇人。四五个男人闲闲散散地在梧桐树下走动 并吸烟。他们都有上海人的毛病,至少有一只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我阿妈说得不错,人进 了城一双手就懒下去,再也勤快不起来了。我转过头,借助路灯的灯光我看见围墙的上方有 一圈铁网,这是下午被我忽略的细节。   第一次进这个大院时我充满了自豪。而现在,我的胸中充满害怕。什么事都没有,但是 我怕。我感觉到到处都长了毛。我拎了小金宝的化妆箱跟在小金宝的身后,一直跟到后院的 一座小楼房。对面走上来一个老头,看见了小金宝,招呼说,“小姐,老爷早回来了。”小金 宝没理他,扭着屁股向楼门口走去。   二管家叮嘱我说:“记住怎么走,以后小姐每回来,你都得伺候好了。”   二管家智小金宝推开门,大门沉重而又豪华。小金宝斜了身子插进去,她的腰肢在跨过 门槛的过程中蛇一样绵软华丽,留下了剑麻丝中才会有的诡异气息。   门后头还有一道门,那里才是老爷的卧室,二管家守到卧室门口,看着小金宝进去,转 过脸对我说,“看着我,小姐进了屋,你就这样守在门外。”二管家弓腰垂手,给我做了很好 的示范。二管家说:“千万别打脑犯瞄,就这么守着,老爷什么时候要吃喝了,你就到那边去 传话。”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的眼里尽是闪着光亮的精致器皿与玩意。二管家说:“你站给 我看看!”   我贴着墙弓了腰,垂好两只手站在门口,但我的眼睛忍不住四下打量。   二管家呵斥说:“看什么看?这里的东西,就算你屁股里再长出一只眼睛也看不完。—— 你给我记住,你是我带来的,往后喜欢什么,就别看什么,要看也只能用心看!拿眼睛看东 西,时间一长人就犯傻,唐家可丢不起这个人,——记住了?”   “记住了!”   二管家大声对里头说:“小姐,去请老爷啦?”   里头调”了一声。是从鼻孔里传出来的。   你说我到上海做什么来了?长大了我才弄明白,是当太监来了。太监只比我少~样东西, 别的和我都一样。小金宝不喜欢丫头,这才有了我的上海天堂梦。小金宝不要丫头是对的, 说到底她自己就是个丫头,这个她自己有数。女孩子个个危险,在男人身边个个身怀绝技。 小金宝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们赶走,像真正的贵妇人那样,牵拉了眼皮,翘起小姆指,居高 临下把人撵了出去。其实呢,她是泊。女人家,尊卑上下全在衣着上,上了床,脱得精光, 谁比谁差多少,谁是盏省油的灯?   小金宝不肯要丫头还有一个更隐晦的理由:丫头家太鬼,太聪明,太无师自通。丫头家 在发现别人的隐私方面个个都是天才。她们往往能从一只发卡、一张鞋印、一根头发、一块 秽布或内分泌的气味中发现大事情,挖出你的眉来眼去,挖出你被窝里头的苟且事。小金宝 可冒不得这个险。小丫头们鼻头一嗅,有时就能把体面太太的一生给毁了。上海滩这样的事 可多了。所以小金宝要太监,要小太监。十四岁的男孩懂什么?自己还玩不过来呢。   二管家带了我往前面的大楼走去。大楼的客厅干干净净,四处洋溢出大理石反光。我走 在大理石上,看得见大理石深处的模糊倒影。灯光有些暗,是那种极沉着极考究的光,富丽 堂皇又含而不露。   二楼的灯光更暗,灯安在了墙里头,隔了一层花玻璃,折映出来。我的脑子里开始想像 老爷的模样,我想不出来。老爷在我的心中几乎成了一尊神。   我走进一间大厅,大厅辉辉煌煌地空着,但隔了一面墙里头还有一大间。墙的下半部是 酱褐色木板,上半部花玻璃组成了一个又一个方格,里屋的一切都被玻璃弄模糊了,在我的 眼里绰约斑驳。屋里坐满了人,他们的脑袋在花玻璃的那边变得含混而又不规则。二管家打 开门后门缝里立即飘出一股烟雾。屋里的人都在吸烟,有一个中年男子在慢条斯理地说话。 他的话我听不懂。但我从门缝里发现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红木靠背椅子上。椅子就在门后 头。我只看得见椅子的高大靠背,却看不见人。但我知道椅子上有人。椅子旁边一个精瘦的 老头正在吸水烟。他烟盖的背面有一把铜质小算盘,瘦老头右手小姆指的指甲又尖又长,他 就用他的尖长指甲拨弄他的铜算盘,拨几下就把水烟壶递到椅子的旁边。这把铜算盘吸引了 我。我猜得到椅上坐着的~定是老爷。   我看不见老爷,我只感到威严,感到老爷主持着一笔匕海帐。   门缝里头银算盘的立方是~只手,手里夹了一支粗大雪茄。雪茄的白色烟雾后头是对面 墙角的落地座钟。~切和时钟一样井然有序。   二管家轻声说,“屋里所有的人你都要格外小心,见到他们都要招呼,招呼时你只能看一 眼,然后把眼皮挂下来,看自己的脚尖,眼睛放到耳朵里去,在耳朵里头瞪大了,记住了?   我张了嘴巴,点头,四周安安静静。   电话铃的响声突如其来。我吓了一跳,我张望了好半天才从客厅的墙上找到了声音的来 源。墙上有一个黑色东西,我在后来的日子里才知道,那个黑色东西有很好的名字,叫电话。   二管家取下耳机。他取耳机时阴了脸,只说了一声“喂”,仿佛立即听到了什么开心事, 脸上堆满了笑。二管家喜气洋洋地说:“是余老板,”二管家这么说着放下了电话,走到屋里 去,弯下腰对巨大的靠背说:“余老板。”   我看见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看得出“余老板”对嘶们早就如雷灌耳。   一只手把茶杯放到了桌面上。放得很慢。很日常。是老爷的手。   巨大的靠背后头终于走出来一个人。光头,黑瘦,穿了一身黑。我愣住了。我几乎不相 信自己了,这哪里是老爷?这哪里是上海滩上的虎头帮掌门?完全是我们村里放猪的老光棍。   老爷慢吞吞地跨出门槛,却不忙去接电话筒。老爷发现了我。老爷慢吞吞地对二管家说: “就是他。”   我看见了老爷的一嘴黄牙。   二管家说:“快叫老爷。”   我有些失望地说:“老爷。”声音像梦话,没劲T。   老爷说:“叫什么?”   “臭蛋。”我说。   “怎么叫这个名字?”老爷不高兴地说。   “是小姐刚起的。”二管家说。   老爷的脸上松动了,点头说,“不错,这名字不错。”   “姓什么?”老爷问。   我忘了二管家的关照,两只眼盯着老爷,一动不动,不慌不忙地说:“姓唐。”我觉得我 一点也不怕他。这叫我很伤心。   老爷注视着我的眼睛,接过了电话,说,“小东西,是块姓唐的料。喂——!”   老爷拿起电话时一脸的太平无事,和二管家一样,只听了一句马上满面春风了,老爷说: “余老板,好久不见了,上次大少爷过生日真是对不住,那两天苏外…”我只听见老爷说到 苏州,随后老爷就不吱声了。老爷对着话筒听了好大一会,脸上慢慢不干净了。   老爷沉默的过程中屋里所有烟头前的烟都灭了,青青地往上留。   老爷后来说:“……好的余老板,我来料理,当然是我来料理。”老爷一口气说了好几个 “好”,用了好大的力气撑住脸上的笑容。老爷放下电话,背过手,站在原地只是望着自己的 鞋尖。他穿了一双圆口布鞋,能看得见大拇趾的缓慢蠕动。   老爷走进里屋,对远处穿着讲究西服的中年人说:“怎么弄的?你怎么老毛病又犯了?你 跟那帮小东西计较什么?”   一个粗壮的大个子嗡声嗡气地说:“怎么了?余胖子想干什么?”   穿西服的说:“余胖子手下的那个老五,下午在码头仓库里头对大哥出口不逊,我气不过, 把他做了。”   大个子淡淡一笑,看一眼老爷,说,“大上海哪一天不死人?送两个码子去,不就了了?”   老爷只是背了手,大拇趾在布鞋里头只是不住地动,“肚子好拉,屁股难擦,擦不好,惹 得一身臭。”   对面穿长衫的一个老头说:“我把刚才的话说完,我不赞成几位小兄弟。——办厂,那是 人家刘鸿生先做的事,我们去开煤球厂做什么?先人怎么说的?黑道上行得了风,白道上就 起得了雨。弄煤球才有几斤奶水?婊子都当了,还立牌坊做什么?宋老弟,虎头帮在这块码 头上几十年全这样,可别动了老祖宗的地气。”   穿西服的家约翰刚想说话,老爷却伸手拦住了,老爷身边的铜算盘见状盖起了锅盖,小 算盘藏到下面去了。   老爷说:“我出去一趟。”   大个子站起身,不满地说:“大哥你干吗?你拿余胖子也太当人了,——输钱事大,死人 事小,这算什么事?”郑大个子扯着西服袖口,整个大厅里就他和宋约翰西装笔挺。   老爷不紧不慢地说:“给姓余的一点面子。”   宋约翰站起身,大声说:“我的事,我自己去。”   老爷挥挥手,猛咳了几下,喉咙里涌上一股浓厚的东西;老爷伸出光头,脖子上扯动了 松松垮垮的一张皮,滑溜溜地咽下去了。   “给姓余的一点面子。”   老爷跨出门槛,老爷一跨出愣在了那里,小金宝站在门外。是小金宝站门外。她挨了墙, 两只脚尖并在一处,双手放在腹部,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小金宝的站姿与她歌台上的风 骚模样判若两人,显得娇美妩媚,似娇花照水弱柳扶风。老爷愣在那里,目光里淌口水了。 小金宝的嘴巴华丽地张开来,仿佛有一种急不可耐的企盼。小金宝细声说:“老爷……"   老爷的一只手在头顶上抓了两下,故意唬下脸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身后的几个 见状又回到了房间。过道的灯光显得过于幽暗,老爷走上去,拍着小金宝的腮,就了小金宝 的耳朵,十分开心地说:“你不是人,是个人精!”小金宝嘟饿了樱桃小口羞慢地抿着嘴笑, 低下头去。小金宝的腰肢活动起来,一双媚眼划了一道弧线从下面斜着送给了老爷,她的媚 眼营养丰富,风情万种。“老爷,”小金宝抓住了老爷的左手,却只用掌心拽紧了老爷一根指 头,小金宝晃着老爷的手说:“老爷,我都十二天不伺候老爷了,都上锈了……”老爷咧开大 嘴巴,两片嘴唇如两块厚大的猪肝,“我去去就来,”老爷说。小金宝说:“你快点回来,上了 床,我给你做满汉全席。”老爷高兴地点着光头,说:“我去去就来。”老爷转身敲敲门,几个 人又一同走了出来。小金宝有些不依不饶地说:“你又去找哪个臭女人?”老爷笑笑说:“是 余胖子,正经八百的事。”小金宝说:“我不信,你把手上的戒指全放在家里。”老爷的脸上故 意弄得十分无奈,笑着点了头说:“好好好。”老爷抹下两只钻戒说,“全放在你这儿。”小金 宝转过脸,却望着我,脸上立即沉下来,喝斥说:“老爷给你赏钱,还不收下来?”我站在那 里,不敢动,小金宝一把拉过我,把戒指套在我的指头上,戒指显得又大又松,小金宝用指 头炼一下我的鼻头尖,笑着说:“你也配姓唐,怎么也不是条当老爷的命。”大伙一同笑起来, 老爷背了双手说:“快去快回,给姓余的一点面子。”   回到卧室门前我一直在想着老爷,我回不过神来。眼前的一切处处闪耀着富贵光芒,大 老爷却是那么一副模样,好像干净的草坪上养着一只猪。回卧室的路上小金宝就把老爷的两 只戒指要走了,我总觉得老爷的戒指k有他的口水,弥漫出一股子恶臭。我小心地站在门前, 心里想着老爷,眼里却昭吃了。站了一会儿,平静无事,我悄悄走进了隔壁的小屋,坐在小 凳子上打瞌睡。我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我的腿突然被人踢了一脚,睁开眼,顺着腿看上 去,却是小金宝。她换了一件裙子,脸上堆满了无聊,是想找人说话的样子。但她不是和我 说话,她开始折腾我,好多年之后我才回过神来,她折腾我,骨子里头她恨一个人。   “你在这儿干吗?”小金宝歪了头说,“梦见什么了?”   我慌忙起来,说:“小姐。”低下头,两只眼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朵仔细听她的动静。   “给我倒杯水。”她说。   我从暖水壶里给她倒了一杯开水,小心递过去。   “我嫌烫,我要喝凉水。”   我仔细打量了四周,这间布满精致玩意的屋里没有水缸。我小声说:“这里没有凉水。”   小金宝对我笑了笑,只是不吱声。我看得出她想做一件什么事,但我猜不出。小金宝把 我推到墙边,让我蹲下去,一只手叉了腰说,“这里没有凉水。”小金宝很突然地把手伸到我 的头顶,拧一样东西,我在后来的日子里才知道,那就是自来水笼头。笼头里的自来水从我 的头顶喷涌而下,自来水真凉,我吓了一跳,趴在了地上,小金宝关了水笼头,客客气气地 问:“这里有没有凉水?乡巴佬?”   “有。”   小金宝昂起头,说:“给我倒杯水来!”她走进了卧室,身后响起了很响的关门声。她好 像生了很大的气。   我简单擦了擦,端起一只托盘,里头放上一只青花瓷盖碗,向老爷卧室走去。   我小心地伸出脚,轻轻推开了厚重的木门,我刚推了一条缝,就看见小金宝正跪在枕头 上捂着电话机小声说些什么,她的神情如夏夜的闪电,紧张而又神秘。她扣下电话之后才看 清是我,显得惊魂未定。“你怎么不敲门?滚出去,乡巴佬!重进来!”   我退了出来,呆站了好半天,腾出一只手,敲了两下。   里头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一回,里头慢悠悠地问;“谁呀?”   我说:“我。”   “我是臭蛋!”   “臭蛋!”   里头说:“重敲,说乡巴佬臭蛋!”   我只得又敲,里头说:“是谁?”   我愣了愣,说:“乡巴佬臭蛋!”   “要说得有名有姓!重敲!”   我站着,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只得又敲。   里头也不耐烦了,草草率率地说:“谁?”   “乡巴佬唐臭蛋!”   里头静了片刻,传出了纺织品的磨擦声。小金宝没好气地说:“进来。”   我不敢抬头,我就那样耷拉了脑袋在地毯上小心前移,我听见“恍”的一下,手里的东 西就全打翻在地上了。我撞上了一面墙镜。我怎么也料不到这面墙原来是一面镜子。我一抬 头看见了小金宝的脸在镜子深处拉出了不规则的巨大裂口。小金宝的表情被破碎的裂口弄得 复杂错综,位置游移了,出现了上下分离脱节的局面。我不敢回头,就那样余站着和破碎的 小金宝对视。我听见小金宝在身后说:“乡巴佬,别只当我在你眼前,你的身前身后都是我。” 我觉得身前身后都让小金宝夹紧了,进不得又退不得。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是我,小姐。”我听出了二管家的声音。二管家说:“小姐,老爷说今晚不回来了,要 陪余胖子打牌,您是在这儿等还是先回去广   小金宝没有说话。小金宝理了几下,把化妆箱递到我的手上。小金宝拉开门,她刚拉开 门二管家立即就看到了地上的碎玻璃。二管家望着我,双目如电。   “送我回去,”小金宝气哗哗地说:“别当我两条腿夹不住!”   汽车行驶在夜上海。大街上的霓虹灯依旧花花绿绿。行人稀少了,灯光的喧闹里头有一 种说不出的寥落与冷酷。小金宝斜在座椅上一言不发,奔驰而过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闪耀 出怪异的色彩。我只看见她的半张脸。她的脸在一束短暂的绿光照射下像一尊女鬼。我恨这 个女人。来到上海的第一天我就痛恨这个无常的疯婆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作贱我。 直到小金宝死后我才弄明白,她作贱我是有道理的。她恨老爷,她恨姓唐的人。她认定了我 是唐家的老家人。她作贱我,这也是命。是命就逃不脱。   二管家凑上脑袋讨好地说:“小姐,我一定好生管教。”   小金宝厌烦地持了持头发,斜了车窗一眼,冷冷地说:“我都夹住了,你怎么就夹不住!”   进了卧室二管家就把我捆在了床上。他有点气急败坏,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叭”地 一下打着了。他把打火机伸到我的眼前,火苗在我的鼻尖上来回晃动。我的鼻尖感受得到火 苗的灼热温度。透过火光我看见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凶恶在来回潮涌,他关上打火机,一把拍 在我的床上,厉声对我说:“今天就给我学会!要不我就点你的指头!”   我拿起打火机,打了两下,睡着了。   小金宝从楼上下来时是半夜楼梯的灯光很淡,只有个大概。小金宝裹了一身黑,只露出 一双眼睛,蹑手蹑脚拾级而下,像个幽灵在夜间飘荡。她站在大厅里,四处静听了片刻,朝 马脸女佣的卧房走去。她侧着耳朵听了听屋内,轻轻掏出钥匙,将马脸女佣的房门反锁上了。 她的动作生动连贯,是老把式了。而后她蹑脚走到我的门前,同样反锁上我的房间。   小金宝走到后院,后院是一块大草坪。楼上的灯光斜映在草地上,白色座椅和那只秋千 在夜里静然无声。小金宝黑色老鼠那样蹿过草地,打开了后门,轻轻虚掩上。门外的街上空 无一人,只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盏路灯。   深夜万籁俱寂,只留下时间的读秒声。小金宝蹑了一双拖鞋又坐在了梳妆台前。她认真 看完自己,拉开了抽屉。小金宝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时分开始了浓妆艳抹。她施胭脂勾眼 影装假睫毛,用最鲜的唇膏把两片嘴唇抹得又大又厚又亮又艳,她挑了一件黑色短裙,半张 胸脯和两只胳膊全撂在了外头。黑色短裙与她的皮肤形成强烈色差。小金宝拧开指甲油瓶, 小心地染指甲,而后抬起脚,把十只脚趾涂抹得鲜红透亮。小金宝在镜子前面伸出手臂,对 指甲端详了好大一会儿,再收回胳膊,温和地挑弄自己的脖子。小金宝抚弄自己的脖子时房 里的灯光显得幽冥斑驳。小金宝的肤色在镜子深处透出一种淫荡透顶的纯净。   英格纳女式手表放在一支眉笔旁边。秒钟前端的红色针尖向夜的深处梦游。   小金宝静坐着不动。某一个神秘时刻在她的期待中悄然降临。门动了一下,有人推了门 自已进来。进门的是屏住呼吸的宋约翰。   宋约翰穿了一身黑西服,手里提着一双皮鞋。门半开半掩,如小金宝半张的嘴巴散发出 一种骄躁渴望。宋约翰一进门习惯地看一眼小金宝的床。床上又干净又平整,看不出纺织品 的半点折皱。这是一个性感的纺织干面,它使色胆包天立即成为男人的~次勇敢举动。   宋约翰掩上门,站到小金宝的身后~同看镜子。小金宝听见身后一前一后两声皮鞋坠地 声。他们的目光在玻璃_镜面里玩火,泄露了胸中的摇荡心旌。他们心潮起伏,四条目光如 绵软的舌尖交织在一处,困厄鲜活地扭动,灿烂凶猛地推波助澜。寂静中只有他们的心跳声 在午夜狂奔。来约翰拉掉电灯,小金宝却又打开了。小金宝在宋约翰的面前转了~圈。宋约 翰点点头,显得非常满意。小金宝把开关绳头塞到宋约翰的嘴里去,让他咬住,自己的两片 嘴唇就那么翘在那儿,慢慢分开了,来约翰的嘴唇一点一点就了过去,小金宝闻到了他身上 的香皂气味和口腔里头牙膏的爽朗气息。这是她最痴迷的气味,这是教养和体面的气味,与 唐老大不洗脚、不刷牙而带来的一股恶臭形成了强烈反差。宋约翰的脑袋缓缓靠近了,开关 “啪”地~声,关了。屋子里只剩下床头台灯的那点绿光,他们在地毯上搅在了一起,舌尖 寻找舌尖,粗急的喘息在彼此的耳边被过分的寂静弄得如雷灌耳。   宋约翰说;“快,快。”   “你轻点,”小金宝压低了声音痛苦地说:“你轻点,你轻一点。”   宋约翰久旱逢甘露,身不由己了。他不肯“轻点”。他的手插进黑裙子的深处,他抓下小 金宝的内衣,捏在掌心。宋约翰把小金宝的内衣扔到床头柜上的一面镜子。他压在小金宝的 身上,几乎没有铺垫与过渡,直接进入了苟且主题。小金宝没能拦住他,忍住最初的那阵疼 痛,她咬了牙轻声骂道:“狗日的,狗日的…·”   他们在地毯上完成了第一回合。来约翰没来得及料理自己就把X金宝抱到了床上。小金 宝娇喘微微,斜了眼说:“四十如虎!”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小汗芽。小金宝伸直了左腿, 她的小腿吃力缓慢地向床头柜伸去,脚的趾头张了开来,一点一点移那张镜子。她用大拇趾 压住镜柜,把镜面掉了个个。镜子的背面是唐老爷的一幅肖像,老爷头戴毡帽,身上穿了中 式夹袄,夹袄的面料很考究,但脱不了一股子土气。小金宝用脚趾头努力调整好老爷的角度, 唐老爷终于躺在玻璃后头和他们悄然对视了。他们相看一眼,无声地微笑了。他们赤裸着身 子依偎在一处,透过幽黯灯光以胜利者的微笑迎承老爷的冷峻面庞与目光。他们拥在一处, 无声亲吻,目光一直斜着,就那么逗弄上海滩虎头帮的掌门老大。   “他不高兴了。”宋约翰说。   “他干吗不高兴,”小金宝说:“这刻儿他正在余胖子那儿赢钱呢——余胖子那里怎么 了?”   “他手下的老五让人做了。”   “谁?”   “我。”   “我就知道是你。又是人家骂到你的疼处,你掏了家伙吧?”   “是他自己不想活。”   “你也太鸡肚肠子了,——老东西这点倒是比你大气。”   “这倒也是,你让他戴了绿帽子,他戴得还真有点样子。”   “你听我说,——你真是该大气一点,想做老爷就得有点老爷的样。”   宋约翰笑着说:“谁想做老爷?我连你都挡不住,怎么也不是老爷的料。”   小金宝听着宋约翰说话,两道目光里头又粘了,她的指头在宋约翰的背脊上惹事。她把 鼻尖伸到宋约翰的腋下,悄悄说:“我就喜欢你这里的气味——像个小鸟窝。”宋约翰说:“他 呢,他像什么?”小金宝猛地伸出头,不高兴地说:“再别说他,他那里养的全是猪!”   宋约翰是个人物。这个我吃得准。几十年来我一直在琢磨这个西装楚楚的人,越是上了 岁数我越是佩服他。他跟在唐老爷身后,那么多年只做了一件事,让全上海滩都知道了虎头 帮姓宋的长了一身的鸡肚肠子。这才叫量。这才叫功夫。谁也没能料到他做掉余胖子的老五 是他挑起唐老爷与余胖子之争的关键一招。老爷都没能料到,老爷带了一身仗义只是忙着给 他擦屁股。好汉就这样,身上最响亮的部分最终总要卖掉他!宋约翰就是让唐老爷出了这个 丑,让唐老爷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宋约翰真是不容易。什么叫量小非君子?真正鸡肚肠 子的人总喜欢雅人大量的做派,举手投足里头处处是仙风道骨。小人文过,英雄本色,敢作 贱自己的,才是英雄中的英雄。宋约翰是个人物。他后来输给唐老爷还是输在服气上。狠上 头比掌门人略差一些劲道。脑瓜子好、想在暗地里头弄出一些想法的都有这个毛病。盘算过 来盘算过去,眼看事要成了,自己的手又先软下去了。这一软就要了自己的命。这样的人都 是太监的命,坐上龙椅要喊腰疼的。在上海滩,什么都可以没有,千万不能没胆子。俗话怎 么说的?胆大田虎X,话是粗了点,意思全在里头。扎了针就见着血。   宋约翰死后好几年我才知道,宋约翰做掉老五的那一枪。是他取代唐老爷的重要一步。 在此之前,宋约翰多次暗示唐老爷,余胖子在煤球工业上早就蠢蠢欲动了。这是唐老爷不能 接受的事。唐老爷对“工业”没兴趣,但兴趣是一回事,让姓余的胖子抢了先又是另一回事。 唐老爷的煤球公司要是上马,虎头帮的重要资金必然流到“工业”上去,这差不多等于说虎 头帮把自己的大权拱手送给宋约翰了——他们懂得什么工业?退一步说,唐老爷的资金要是 不动,他和余胖子必然课,双方的对峙只能越来越紧张——实力相当的人永远只能是敌人。 其实余胖子从来没有动过煤球的念头,他从宋约翰那里得到的允诺只是“事成之后”的地盘。 但宋约翰不会担心唐老爷把这话挑明了说,掌门人只会在暗地里较劲,谁也不肯把话先挑明 了——谁也丢不起那个人。唐老爷的手里永远只有~种假定的事实,而宋约翰手里占有的却 是这种事实的解释权。只要解释是合理的,假定的事实将永远是事实,余胖子和唐老爷之间 将永远不得太平。   宋约翰把余胖子卷进来是他的一着高招。来约翰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但简单的事反而 不容易做成,做成的唯一途径是使它复杂化,余胖子一出场事情真的就不同~般了。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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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夏天,那个秋季

    类别:
    现代文学
    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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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城市是越来越热了。暑期一开始所有的水泥平面就呈现出自燃的局面,水泥的热熔是 无色的,无臭的,无形的,看上去比火苗更抽象。然而它热,灼人。的确,抽象更本质。   太阳像疯子的眼睛,有人没人它都炯炯有神。你一和它对视它就缠上你了,盯着你,无 缘无故地警告你。聪明的做法是侧过头,加快你的步伐。然而汽车的尾气和空调主机的散热 片会盯上你的小腿。你无处藏身。城市确确实实是越来越热了。   可以坐坐的地方还有。比方说电子游戏厅。城市再冷,再热,可供游戏的地方终归是四 季如春的。春天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电子产品,我们有能力把它和电子游戏机~起,安装在 游艺大厅里。   暑假一开始耿东亮就找了一份钟点工,给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上钢琴课。耿东亮刚读完音 乐系的二年级,主修声乐,而不是钢琴。然而给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示范几下哈依练习曲却是 可以胜任的。小女孩的父亲说了,他并不指望女儿什么,女儿能够弹几首曲子就可以了。小 女孩的父亲经营了一家很大的电子游艺厅,女儿什么样的玩具都玩了,然而钢琴没玩过。没 玩过就得让她玩。幼儿园刚放假,小女孩的母亲就带了女儿逛商场,女儿走到钢琴那边去, 用脑袋顶了钢琴的盖子,小手伸到缝隙里去,提一下白键,“咯”地一下,又掼一个黑键,“哆” 地又一下,比幼儿园的脚踏风琴好玩多了,那东西不用脚踩可是搞不响的。女儿的脑袋在琴 盖底下歪过来,冲了母亲笑,样子比喝了娃哈哈还要开心。后来女儿走过来抱住了母亲的大 腿,指了钢琴说:“要。”207号营业员这时候就走过来,弯下腰抚摸孩子的童花头,夸小女 孩“漂亮”,夸小女孩目光里头“天生”的“艺术气质”,夸小女孩的小手“天生”就是“弹 钢琴胚子”。小女孩知道在夸她,咬住下嘴唇。都不好意思了。母亲从素人牌皮包里头取出大 哥大,搞出一串绿色数码,仰起脸来把披肩发摔到后头去,对了手机说:“喂,你女儿要玩钢 琴哎。”手机里头发话说:“拖一个回去就是了。”   “拖一个回去”的那天下午耿东亮正站在街道树的阴凉底下看晚报,自行车的把手上挂 了“家教”两个黑色毛笔字。他在这里站了两三天了,一到下午就盯住晚报上的招聘广告。 小女孩的母亲骑在自行车上,路过耿东亮的时候“哎”了一声,问:“你会弹钢琴吧?”耿东 亮抬起头,看到了三轮货车上的木板包装箱,知道是钢琴。耿东亮怔了一下,脸却红了,慌 忙说:“会,我是师大音乐系的。”耿东亮一边比划一边从胸前的口袋里头掏出学生证,摊开 来递到她的面前去,女人却不看,笑着说:“回头你给我弹一首《我爱北京***》。”   授课的时间是上午,作为回报,小女孩的父亲送给耿东亮一张游艺厅的特优卡,游艺厅 的环境不错,又热闹又清凉,是暑期里的好去处。游艺大厅离小女孩的家不算远,中午吃一 份加州牛肉面或者汉堡包,步行过去,坐到游艺大厅里头就可以凉快一个下午了。有空调, 有电子游戏,再漫长的暑期也可以混得过去的。   电子游戏实在是引人入胜,它其实就是你,你自己。它以电子这种幽窈的形式让你自己 与自己斗智、斗勇,你愚蠢它更愚蠢,你机敏它更机敏,你慷慨它更慷慨,你贪婪它更贪婪。 它与你近在飓尺,撩拨你,挑逗你,让你看见希望,又让你失之交臂。你永远速不着你自己, 它以极临近和极愉悦的方式拒绝你,让你永远与自己总有一念之差成一个疏忽这样的距离, 这样的缺憾,这样的怅然若失。你对它永远是欲擒又纵的,这就是说,它对你永远是欲纵又 揭的。电子游戏是你心智的一面镜子,让你看见你,让你端详你,而你与你之间永远都有一 举手这样的恍若隔世。你是你的梦。你是你最知己的对手,你永远追逐着自己的拒绝,开始 着自己的终结,希望着自己的无奈。你永远有下一次,你假想中的生命永远都不可能只有一 回,可以再来,可以从头开始。   小女孩的钢琴课吃力极了。而她的母亲又显示了出格的热忱。她的母亲把透明胶布贴在 了琴键上,在琴键上写下了阿拉伯数字1、2、3、4.5.6.7o她十分热心地坐在耿东亮的身 旁、对女儿说,一就是哆,二就是来,三就是咪……母亲把耿东亮搁在了一边,母亲永远是 女儿最出色的教师。愚蠢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芬芳的母爱。母亲总是用最伟大的无私尽其可 能地满足自己的自私。   慈爱、自以为是是母亲的职业病。   耿东亮有些厌倦,却不愿意放弃。他可以忍受这样的女儿与这样的母亲。“上课”至少可 以离开自己的家,离开自己的母亲。现在正放着暑假呢,不出来“上课”,他又能做什么?   一到节假日耿东亮就要长时间地面对自己的母亲了。耿东亮害怕这样。以往到了周末母 亲很早就会从大街上收摊的,回到家,给儿子打好洗脸水,预备好零食,甚至连儿子的拖鞋 都放得工工整整的,左右对称,虚以待客。然后静静地坐下来,等待自己的二儿子。耿东亮 的家离师范大学只有三十分钟的自行车路程,“每个周末都回来过,”母亲是这么关照的,每 一次回来母亲总要欢喜一番。儿子回家了,又在“妈的身边”了。耿东亮一进家,母亲总要 十分仔细地打量一遍,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这样一个来回母亲的目光才肯放心。然后母 亲就说:“又瘦了。”耿东亮不瘦,人长得高大帅气,但母亲一见面总是怪他“瘦”。在母亲的 眼里,儿子的身上永远都缺少两公斤的肥肉。   接下来耿东亮就成了客人,一举一动全在母亲的目光里了,连衣服上线头的跳纱也逃不 脱的。母亲会把跳纱弄掉,不是用剪刀,而是埋下头,用她的门牙把跳纱咬断,在舌头上滚 成团,吐到角落里去。吃饭的时候母亲给他添饭,母亲给他夹菜。母亲把最好的荤菜夹到儿 子的碗口,不住地关照“吃”。母亲的印象里头帅气而又内向的儿子在外头总是吃亏的,到了 家才能给儿子补回来。耿东亮吃不下,就会把碗里的菜荚到母亲的碗里去,这一来母亲就会 用目光责怪儿子,你怎么也跟妈这么客气,于是再夹回来。耿东亮不能不吃,不吃就是跟妈 “客气”,跟妈怎么能“客气”呢?这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妈,你这样生分多伤妈的心。耿东 亮只能往下撑。吃到儿子的肚里总是补在妈的心上的。撑多了耿东亮的脸上就不开心了。而 儿子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就会变成母亲的心情。母亲便问,怎么了?耿东亮没什么,当然只 好说“没什么”,母亲听到“没什么”总是那样地不高兴,儿子大了,高了,上了大学了,心 里的事情就不肯对妈说了。   母亲最不放心的还是儿子“学坏”。儿子的身高一米八一,长得帅,不多话,文质彬彬, 笑起来还有几分女儿态,这样好的儿子肯定有许多女孩子打他的主意的。这是肯定的。女孩 子能有几个好货?“我们家亮亮”哪里弄得过她们?耿东亮进了初中母亲就对儿子说了,不 要和女孩子多来往,不要跟她们玩。不能跟在她们身后“学坏”。耿东亮不“学坏”,考上大 学之后都没有“学坏”过。和女孩子一对视他的脸便红得厉害了,心口跳得一点都没有分寸。 耿东亮在女孩子的面前自卑得要命,从小母亲就对他说了,“别看她们一个个如花似玉,一个 个全是狐狸精,千万可别吃了她们的亏,你弄不过她们的。”耿东亮眼里的女孩子们个项个的 都是红颜杀手,一个个绵里藏针,一个个笑里藏刀,眼角里头都有一手独门暗器,她们是水 做的冰,雨做的云,稍不小心她们的暗器就从眼角里头飞出来了,给你来个一剑封喉。她们 天生就有这样的惊艳一绝。   暑假后的第二天母亲就带了耿东亮逛大街去了。母亲不会让二儿子一个人去逛街的。这 位修理自行车的下岗女工每一次逛街都要用汽油把手指头漂洗干净,每一条指甲沟都不肯放 过。她不能让自己的手指头丢了儿子的脸面。耿东亮高他母亲一个头,这样的母子走在大街 上总是那样地引人注目。母亲时刻关注着迎面走来的女孩子,她们打量耿东亮的目光让母亲 生气,她们如果不打量耿东亮同样会让母亲生气。好在耿东亮的目光是那样的守规矩,他从 来不用下流的目光在女孩们身上乱抓乱摸的。儿子守得住,还能有什么比这个好。   母亲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给二儿子买衣服,人靠衣裳马靠鞍,何况天生就是一匹骏马呢。 母亲给二儿子买衣服坚持要有品牌,越是困窘的家庭越是要证明自己的体面的,不能让儿子 被人瞧不起。这位下岗女工在生病的日子里舍不得到医院去挂号,但是,为儿子买衣服都不 能不着品牌。儿子拦不住。儿子拦急了母亲就会这样斥问:“妈这么苦为了什么?你说说?” 母与子的心情永远是一架无法平衡的天平,一头踏实了,另一头就必然空悬在那儿。   踏实的这~头累,悬在那儿的那~头更累。   所以耿东亮怕回家。一半因为母亲,一半因为父亲。   父亲是肉联厂永远不能转正的临时工。父亲短小,粗壮,大手大脚大头,还有一副大嗓 门。他的身上永远伴随了肉联厂的复杂气味,有皮有肉,兼而有屎有尿。父亲是苏北里下河 耿家圩子的屠夫后裔;他为耿家家族开创了最光辉的婚姻景观,他娶了一位城市姑娘,极为 成功地和一位漂亮的女知青绘了婚。结婚的日子里这位快乐的新郎逢人就夸:“全是国家的政 策好哇!”他毫不费劲就缩小了城乡差别,他使城乡差别只剩下一根鸡巴那么长。耿东亮的父 亲在知青返乡的大潮中直接变成了一个城市人。母亲不无担心地说:“进了城你会干什么?” 父亲的表现称得上豪情万丈。父亲提着那把杀猪刀,自豪地说:“我会杀猪。”   他和城市姑娘生下了两个儿子,他给他们起了两个喜气洋洋的名字。大儿子东光,二儿 子东亮。一个是黑面疙瘩,一个是白面疙瘩。父亲喜欢黑面,母亲偏袒白面,这个家一下子 就分成两半了。父亲瞧不起耿东亮,这从他大声呼叫儿子的声音中可以听得出来,他叫耿东 光“小鸡巴’”而对联东亮只称“小屏息子”。差距一下子就拉大了。   耿东亮不喜欢父亲,正如父亲不喜欢耿东亮。父亲喊耿东亮称“你”而耿东亮只把父亲 说成“他”。   游艺大厅的里倒有一个小间,那里头的游戏都讲究杠后开花的,沿墙排开来的全是老虎 机。耿东亮不喜欢赌,尤其怕又麻将。以往一到周末同学们就会用棉被把盥洗间的门窗封起 来,摆开两桌叉八圈的。每一次联东亮都要以回家为由逃脱掉。面对面地坐开来,打到后几 圈钱就不再是钱了,一进一出总好像牵扯到皮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花钱再潇洒的人似 乎都免不了这一俗。耿东亮说:“赌起来不舒服。”一位快毕业的学兄说:“你弄岔了,赌钱赌 的可不是钱,而是自己的手气,自己的命,你的命再隐蔽,抠过来一摸,子丑寅卯就全出来 了。一场麻将下来就等于活过一辈子。这辈子贻了,下辈子赚,这辈子赚了,下辈子赔,就 那么回事。”这位老兄叉麻将的手艺不错,可手气总是大背,七月份果真就分到一所很糟糕的 中学去了。的确,赌钱赌的不是钱,是自己的命,自己的去处与出路。耿东亮读一年级的时 候总是奇怪,一到公布分配方案,师范大学里头最紧张最慌乱的不是毕业生,而是二三年级 的同学。他们总是急于观察先行者的命运,再关起门来编排和假设自己的命运,一个一个全 像惊弓之鸟。耿东亮读完了二年级对这样的场面就不再惊奇了,他参与了别人的紧张与别人 的慌乱,这一来对自己的命运便有了焦虑,而两年之后的“毕业”便有了迫在眉睫的坏印象。 两年,无知道两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安慰耿东亮的是老虎机。耿东亮挣来的工钱差不多全送到老虎机的嘴里去了。耿东亮赢 过几次的,他目睹了电子彩屏上阿里巴巴打开了山洞的门。在耿东亮操作的过程中,那个阿 里巴巴不是别人,是耿东亮自己。阿里巴巴没有掉入馅饼,同样,阿里巴巴推开石门的时候 地雷也没有爆炸。耿东亮听到了金属的坠落声,老虎机吐出了一长串的钢角子。那是老虎的 礼物。耿东亮没有用这堆雪亮的钢角子兑换纸币,他“赢”了,这比什么都让人开心的。耿 东亮买了一听可乐,一边噪一边把赢来的角子再往里面投。一颗,又~颗。淬不及防的好运 气总有一天会吮叮吮当地滚出来的,捂都不捂不住。然而接下来的日子耿东亮天天输,输多 了他反倒平静了。焦虑与迫不及待的坏感觉就随着输钱一点一点地平复了。输和赢,只是一 眨眼,或者说,只是一念之别,这就叫命,也可以说,这就叫注定。那位学兄说得不错,你 的命运再隐蔽,担过来一摸,子丑寅卯就全出来了。耿东亮在暑期里头就是要翻一翻命运这 张牌,看过了,也就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了。耿东亮就是想和他的同学一样,先找到终点,然 后,以倒计时那种方式完成自己一生。“扑空”那种壮美的游戏他们可是不肯去玩的。   即使是暑期,每个星期的二、四、六下午耿东亮都要回师范大学去。炳璋在家里等他, 你不能不去。炳璋说了,嗓子不会给任何一个歌唱家提供假期的。炳璋 六十开外,有一头 银白的头发,看上去像伟大的屠格涅夫。那些头发被他调整得齐齐整整的,没有一处旁逸, 以一种规范的、逻辑的方式流向了脑后。他的头发不是头皮生长出来的生物组织,不是,而 是他的肌体派生出来的生理秩序。连同白衬衫的领袖、西服的纽扣、领带结、裤缝、皮鞋带 一起,构成了他的庄严性和师范性。炳璋操了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听不出方言、籍贯、口’ 头禅这样的累赘,没有“这个”、“哈”、“吧”、“啦”、‘嘛”、“呀”这样的语助词与插入语。 他“说”的是汉语书面语,而不用表情或手势辅助他的语言表达,像电视新闻里的播音员, 一开口就是事的本体与性质,不解释也不枝蔓。炳璋走路的样子也是学院的,步履匀速、均 等,上肢与下肢的摆动关系交待得清清楚楚,腿和腰绷得很直。他的行走动态与身前身后的 建筑物、街道、树一起,看得出初始的丈量与规范,看不出多余性与随意性。炳璋 的步行 直接就是高等学院的一个组成部分,体现出“春风风人、夏雨雨人”的师范风貌。一句话, 他走路的样子体现出来的不是“走路”,而是“西装革履”。   烟瘴是亲切的。然而这种亲切本身就是严厉。他的话你不能不听,也就是说,他的秩序 你不能随便违背。谁违背了谁就是“混帐东西”,他说“混帐东西”的时候双目如电,盯着你, 满脸的皱纹纤毫毕现,随后就是一声“混帐东西”。这四个字的发音极为规范——通畅、圆润、 宽广、结实、洪亮,明白无误地体现出了“美声唱法”的五大特征,宛如大段唱腔之前的“叫 板”。耿东亮亲耳听过炳璋的脾气,炳璋 训斥的是音乐系的系主任,他的摘系传人。炳璋 为 什么训斥系主任,系主任为什么挨训,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发音,吐字归音与字头 青尾交待得是那样科学,使你不得不相信这样的话:人体的发音才是语言的最高真实。   只有一点炳璋是随便的,而这种随便同样体现了他的苛求,他不许任何人喊他“老师”, 只准叫炳璋,姓氏都不许加上去。他固执地坚持这一点。炳璋 在留苏的日子里喊他的导师 “那佳”,所以炳璋 只允许他的学生喊他“炳璋 ”。   耿东亮成为炳璋的学生带有偶然性,甚至,还带着一点戏剧性。没有人能够相信耿东亮 能够成为炳掉的内弟子。没有人,除了炳璋他自己。   走进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耿东亮就被炳璋 带回到B己的家里去了。   一年级新生耿东亮喜欢在浴室快要关门的时候去浴室洗澡。天这样冷,到了关门的时候 池水差不多已经是面汤了。然而,水干净的时候人多,浴池里头就会下饺子,你不想做饺子 你只能到面汤里去。两全其美的事情永远是不会有的。耿东亮不愿意做饺子,就只有下面汤。 耿东亮喜欢在没人的时候泡在油汪汪的澡汤里头,头顶上有一盏昏黄的灯,灯光和雾气混杂 在一起,柠檬色的,温暖而又宁静。耿东亮只留了一颗脑袋在池水的外头,望着那盏灯,一 双手在水底下沿着身体的四周缓慢地搓,这里援下来一点,那里援下来一点,顺便想一点心 思。耿东亮没有心思,然而,没有心思想心思才叫想心思,要不然就叫忧愁了。泡完了,每 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耿东亮就会走到莲蓬头的底下去,闭上眼睛,开始他的无伴奏独唱。腼 腆人越是在无人的时候越显得狂放。浴室是一只温湿的大音厢,回环的声响总是把嗓音修饰 得格外动听。你就像坐在音厢的里头,打开嗓门,随意唱,有口无心,唱到哪一句算哪一句。 耿东亮光着屁股,从头到脚都是泡沫,手指头在身体上四处滑动。然后,站到自来水的下面, 用凉水冲。浴室里的污秽与身上的泥垢一起,随着芬芳与雪白的泡沫一起淌走。凉水一冲毛 孔就收紧了,皮肤又绷又滑,身心又润爽,汗水收住了,独唱音乐会也就开完了。   耿东亮在临近寒假的这个晚上到浴室里头开了最后一场音乐会。他站在淋浴室里,头顶 上全是力士洗发香波的泡沫。他开始了演唱,每首歌都只唱两三句,先是国内的,后是国外 的。他唱外国歌曲的时候把舌头卷起来,发出一连串的颤音与跳音,这是他发明的介于意大 利语与俄语之间的一种语种。他用这种语种唱了《图兰朵〉、〈弄臣》、《茶花女》里的片断, 但是太难;语言也来不及发明。后来他唱起了电视广告。他唱起了豆奶:      维维豆奶欢乐开怀……   后来是白酒:      生命的绿色在杯中荡漾      悠久的文明在回味中倘佯   他还唱到了妇女卫生巾:      只有安尔乐      给你的体贴       关怀——   莲蓬头里的自来水就是在这个时候断掉的。耿东亮以为停水了,伸出手,去摸自来水的 龙头开关。他摸到了一只手。   “你是音乐系的?”有人说。   耿东亮后悔不该在这种地方用美声歌唱妇女用品的。他用肩头揩干净一只眼,侧着头, 歪了嘴巴,一只眼睁一只眼闭,一个人站在他的对面。耿东亮的目光自下而上,一双光脚套 了一双米黄色硬塑料拖鞋正站在他的正面。裹了一件大衣。头发很乱,像刚刚冲出实验室的 爱因斯坦。耿东亮一下子就认出炳璋了。他一定在隔壁的教工浴室里全听见了,要不然他跑 到这里来做什么?耿东亮的脑袋“轰”他就一下,眼一黑。完了。   “怎么可以这样?”炳璋神情严肃地说,“怎么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你叫什么?”   “耿东亮。”   “我是炳璋。”炳璋说。炳璋 脱掉大衣,把耿东亮重新拉回汤池里去。他的整个身体都 泡在水里,用那种兴奋与惊喜的目光打量耿东亮,耿东亮都被他看得手足无措了。炳璋 突 然笑起来,说:“做我的学生吧,你看,我们刚一见面就这样全无保留。”   洗完澡炳璋就把耿东亮带回家去了。一进门炳璋就和一位胖女人说了句很长的俄语。耿 东亮站在炳璋身后,很腼腆,一副窘迫的样子,他喊了一声“师母”。师母虞积藻的身体有两 个炳璋 那么宽,看上去真的像前苏联电影里的俄罗斯太太。听完了俄语,这位出色的钢琴 伴奏上下打量了耿东亮一回,对炳璋笑着说:“夸别人的时候你总是忘不了夸自己。”两年之 后,炳璋才把那句很长的俄语翻给了耿东亮,那是最伟大的男高音卡鲁索说过的话:“……天 才往往是在无意中发现的,而且每次总是被那些善于挖掘的人发现。”   炳璋坐在沙发上,用巴掌向脑后整理白发,看起来心情不错。炳璋 说:“人之大患,在 好为人师。这话孟子说过。我有这毛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耿东亮有些紧张,坐在 炳球的对面,打量他家的客厅。那架很旧的钢琴上方挂满了酱红色的人体解剖图,从左到右 挂着呼吸器官、喉头正面切剖面、口腔及咽腔、喉头矢状剖面,以及声带、鼻腔、上额、软 颚的切面。这些酱红色的剖面四周围满了阿拉伯数字,而每一个数字在剖面图的下方都有一 大串的命名与解释。“你瞧,”炳璋说,“我们在浴室里看到的其实不是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身 体精妙极了。”炳璋指着那张人体切面说:“这儿,肺,是一只风箱,喉头呢,我们的发声器, 反射器则是咽部,嘴巴则成了我们的咬字器。我们的人体是一架很完美的机器,上帝动用了 一切才把它造出来。这架机器能产生生物界最美妙的声音。我们得爱它。身体就是我们的孩 子,得爱它。用它来歌唱。正像阿克文斯基所说的那样,不会歌唱是可耻的。而我要说,不 会歌唱就如同奔马失去了尾巴。你是一部好机器。得爱护它。为了歌声,你必须学会舍弃, 凉水,以及凉水一样的所有诱惑。”   炳璋坐在琴凳上,神情开始肃穆了,脸上的样子似乎刚举行了一场仪式。窗明几净,客 厅里收拾得齐齐整整,耿东亮站在旧钢琴边,心里头似乎也举行了一场仪式。炳璋说:“你以 往的一切全不算数。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的一切从今天开始。——你来到这个世界只发对 了一个声音,那就是你的第一声啼哭,第二个正确的声音就要产生了,是我赋予你的,你必 须记住这一点。”炳璋 打开钢琴盖,双手半悬在琴键的上方,十只指头一起打开来了。他的 指头细而长,打开的时候带了一股轻柔的风,舒缓的,神情丰富的,半圆形,掌心里头像藏 了一只鸡卵状的几何体。炳璋的眼睛不停地眨巴,似乎望着一件并不存在的东西,只有耿东 亮知道,那个并不存在的东西是耿东亮的身体。耿东亮就站在炳璋的身边,耿东亮弄不懂炳 璋为什么要采取这种舍近求远的方式,不依靠眼睛,而只凭借想象去注视,去关切。这个身 体是透明的,可以看穿,可以看出一切不利于发音的所有阻隔,“注意我,像我这样……放松, 再放松……吸气,放下横隔膜,腹壁和肋骨往外张,抬起胸廓,打开上颚,然后像叹气,让 声音像蛇一样自己往外游动……这样,讪——”炳璋在示唱的时候十只指头像海藻遇着了浪 头一样,握在了一组白键上。他全神贯注,倾听耿东亮,宛如一个助产师正在抚摸新生儿的 胎脂。炳璋半张了嘴,呢喃说:“放松……别压着…··不要追求音量,……控制,稳住……”   炳璋 听了几句,似乎不满意。他停下来,起身之后点~住香,香烟孤直。炳璋 把那 往香挨到唇边,示唱,香烟和刚才一样孤直。烟瘴把那注香提到耿东亮的面前,耿东亮刚一 发音香烟就被吹散了,一点踪迹都没有。炳璋 说:“你瞧,你的气息浪费了,你的气息没有 能够全部变成声音,只是风,和声音一起跑了。得节约,得充分利用。声音至高无上。你听 好了,像我这样。”   炳璋让耿东亮一手提了香,另一只手报在自己的腹部,整个上午只让耿东亮张大了嘴巴, 对着那条孤直的香烟“加”或者“mo’。   对炳璋来说,声音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这个世界的推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围绕着 “声音”而生成,而变化的。所有的声音里头,人类的声音是声音的帝国,而“美声”则是 帝国的君主。正如察里诺所说的那样,“人类的音乐就是肉体与精神,理性与非理性的谐调关 系。”察里诺所说的“人类的音乐”当然只能是“美声”,别的算什么?只能是马嘶、猿啼、 犬吠、狮吼、鸡鸣和母猪叫春。人类的“美声”足可以代表“人”的全部真实、全部意义。 它既是人类的精神又是严密的科学。精神是歌唱的基础,而科学则又是精神的基础。他要求 的声音必须首先服从生理科学,而同时又必须服从发育科学。然后,这种声音就成了原材、 质地,在人类精神的引导下走向艺术。几十年当中炳璋在这所高校里头发现了好几部“好机 器”,发现一部他就组装一部,整理一部,磨合一部。可是学校就是学校,所谓铁打的营房流 水的兵。最多四年,他的“好机器”就会随流水一起流走的,然后便沓无音讯。他们就会湮 没在某个水坑里,吸附淤泥,生锈,最后斑剥。声乐教学可是无法“从娃娃抓起”的,你必 须等,必须在这部“机器”的青春期过后,必须等待变声,否则便会“倒仓”。最要命的事就 在这儿,“青春期”过后,“机器”没有修整好,而“机器”的“方向盘”都大多先行装好了, 你无法预料这部‘机器”会驶到哪里去。   炳璋 能做的事情就是碰。说不定能够碰上的。也许的。他的激情与快乐就在于“碰”。 又碰上了。   是的,又碰上了。   炳璋对耿东亮说:“你怎么能在浴室里唱那么大的咏叹调呢?太危险了。它会把你撕裂 的。——循序渐进,明白了吗?循序渐进。所有的大师都这样告诫我们,察科尼,加尔西亚, 卡鲁索·雷曼,卡雷拉斯。你只有一点一点地长。像你长个子,像太阳的位移。成长的推一 方式是寓动于静的,甚至连你自己都觉察不出来。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有‘大’进步了,十 拿九稳得回头重来。失去了耐心就不再是歌唱,而是叫喊。只有驴和狗才做那样的傻事。叫 喊会让你的声带长小结的。小结,你知道,那是个十分可怕的魔鬼。”   但耿东亮的声音始终有点“冲”,有“使劲”和“挤压”的痕迹,有“摩擦”的痕迹。炳 璋跑回厨房去,抱出来一只暖水瓶,拿掉软木塞,暖水瓶口的热气十分轻曼地漂动起来了。 炳璋指着瓶口,让耿东亮注视“气息”漂出瓶口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样子,那种类似于“叹息” 的样子。炳璋随后就要过了耿东亮的手,让它罩在自己的口腔前。炳璋 又开始“——”。耿 东亮的手掌感受到一种均匀而又柔和的气流,真的就像瓶口的热气。炳璋说:“明白吗?”耿 东亮说:“明白。”炳璋一边点头一边退回到琴凳上去,说:“放松,吸气,像我那样…   整整一个冬季,耿东亮只纠缠在“加”和“mu”之间。糟糕的是,炳璋并不满意。他总 能从耿东亮的声音里头发现不尽人意处。在炳璋面前,耿东亮的身体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 机体,它被炳璋的听觉解构了,总有一些矛命的零件妨碍了“声音”从机体里头发放出来。 不是喉头就是腹膜,不是上颚就是咽喉。这些部位不再是发音器官,而是罪人,它们破坏了 声音,使声音难以臻于完美。然而炳璋 不动声色。他的神情永远像第一天,专注、肃穆, 带了一种“仪式”感。炳璋的诲人不倦近乎麻木,他的耐心与时间一样永恒,你永远看不到 他的失望,他的急躁。他四平八稳,一丝不苟,没有一处小毛病能逃得出他的耳朵。他的耳 朵炯炯有神。他守着你,在你的身体内部无微不至。   炳璋说:“声音飘。声音没有根。”炳璋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耿东亮带进了卫生间。他打开 了水龙头,在水槽里头贮满了水。炳璋 取过一只洗脸盆,放进了水里。炳津对耿东亮说: “把脸盆覆过去,握住它的边沿,用两只手往上拽,把它拽出水面。”耿东亮伸出手,伸进水 里。把覆过去的洗脸盆往上提拉。水在这个时候呈现出来的不是浮力,相反,有一种固执的 与均衡的力量往下拽,往下吸。炳璋 说:“吃力吗?”耿东亮说:“吃力。”炳璋 说:“这 只洗脸盆就是你的横隔膜,在你吸气的刹那,它往上抬,然而,上拍的时候有一种力量在往 下拽,把这拽住!——它拽得越有力,声音就越是结实有力,明白我的意思么?”   “明白。”   随后就是“mi”“mu”,用炳璋的话说,像他“那样”。   炳璋开始减耿东亮“孩子”了。虞积藻也一样,开始喊耿东亮“孩子”。他们喊耿东亮“孩 子”的时候,不是像父母,直接就是父母。他们的表情、腔调全都父母化了,很自然,很家 常,耿东亮就像是他们亲生的了。炳璋的年纪可以做耿东亮爷爷,然而,炳璋的身上洋溢出 来的不是爷爷性,是父性。他的刻板与固执在联东亮的面前成了一种慈祥与无私,以那种“望 子成龙”的款式笼罩在耿东亮的四周。炳璋 一点都不掩饰自己,他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寻 找与光大“儿子”身上的遗传基因,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像自己这样”。炳库 的习惯行为越来越多地覆盖在耿东亮的身上了,耿东亮的走姿与行腔都越来越像炳璋了。耿 东亮在许多时候都有这样的感觉,在他做出某一个小动作的时候,突然会觉得自己就是炳 璋 ,仿佛是炳璋的灵魂附体了:借助于他的机体完成了某个动作,耿东亮说不出是开心还 是失落,总之,他越来越像炳津了,不是刻意仿作的,只能称作耳濡目染,或者说,只能是 炳璋的精心雕琢。同学们都喊他“小炳璋 ”了。同学们真的都这么叫了。这里头没有任何 讥讽的意思,相反,它隐含了一点羡慕与嫉意,“小炳璋 ”,这完全是可遇不可求的。只能 说耿东亮这小子命好。   耿东亮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失落。说不上来。这么说可能就准确些了,耿东亮又有些开心 又有些失落。耿东亮只能用满脸的麻木打发了这样的内心追问。   炳璋 为耻东亮制定了一份详尽的计划,这一份计划涵盖了耿东亮全部的大学生涯。这 个计划不仅涉及了耿东亮的声乐训练,它甚至波及到耿东亮的日常举止和每天的起讫时间。 炳璋 修正了耿东亮说话时候的面都表情,那些多余的表情在炳璋的眼里是“不好”的,时 间久了,重复的次数多了,会影响人的精神,会成为~种“长相”,凝固在脸上。——每一个 艺术家都应当对自己的长相负全部的责任。艺术家只能是冷漠的,做岸的,举止有度的,收 拢得体的。艺术家站有站相,吃有吃胡。“抓叽帆叽地喝稀饭怎么能和艺术家联系在一起呢?” 不能。所以耿东亮只能“像炳璋那样”,让“艺术”首先“生活化”、“生命化”。炳璋的要求 只说一遍,不重复,不苦口婆心,你要是做错什么了,他就会把脖子很缓地转过来,同时把 眼珠子懒懒地转过来,看你一眼。这是一种亲切的告诫,让你自律,让你自己和自己较着劲, 让你没有一天能够自在。让你累。   许多夜晚炳璋会把耿东亮留下来,像俄罗斯人那样,用报考究的瓷杯喝一点咖啡。这样 的时刻炳璋会把早年的录音磁带取出来,整个客厅就洋溢在炳璋年轻时的声音里了。那是他 留苏的日子里留下来的歌声。机子很旧了,磁带也很旧,有一些尘埃和杂音,哆哆啦啦的, 听上去好像下了雨。炳璋、虞积藻和耿东亮在这样的时候会坐在一起说些话。这时的烟瘴会 很健谈,说出来的话也没有太强的逻辑性,有点像自语,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他们甚至谈起 一些很世俗的话题,谈吃,谈喝,谈彼得堡的咖啡与面包,谈裙子,布拉吉,头巾,还有几 十年前的某一天的天气。他们还谈到生死。炳璋说,他从小就很怕死。现在也一样。死是很 无奈的,会把你的歌声带到泥土的下面去。但是炳璋说,现在好多了。炳璋望着耿东亮,像 真正的父亲凝视着真正的儿子。炳璋伸出一只手,拍在耿东亮的肩头,说“你在,我的歌声 就不会死。”   然而炳璋 并不总是这样宁静。他在倾听自己的磁带的时候有时会毫无预兆地激动起来。 他一激动就更像父亲了,有些语无伦次。他把录音机的声音开得很大,歪着脑袋,目光里头 全是追忆似水年华。“你听孩子,”炳璋眯了目光微笑着说,“你听孩子,你的中音部的表现多 么像我,柔软,抒情,你听……”炳璋干脆闭上了眼睛,张开嘴,嘴里却没有声音。但他的 口型与录音机里的歌声是吻合的,就仿佛这一刻他又回到莫斯科了,正在表演自己的声音。 烟瘴打起了手势,脸上的皱纹如痴如醉。在磁带里的歌声爬向“High C’的时候,炳璋张开 了双臂,在自己的想象里头拥抱自己的想象物。……歌声远去了,停止了,但是炳璋静然不 动,手指翘在那儿,仿佛余音正在缭绕,正在以一种接近于翅膀的方式颤动它的小羽毛。炳 障睁开眼,双手拥住了耿东亮的双肩。他的目光在这个瞬间如此明亮。他盯着他。“你就是我 孩子,”炳库大声说,“相信我孩子,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的昨天,你就是我的今天。跟着我, 你就是我。我一定把你造就成我。”炳璋满脸通红。但他在克制。他的激动使他既像一个父亲 同时又像一个孩子。耿东亮十分被动地被这位父亲拥住了双肩,有些无措。无限茫然的神情 爬上了他的面颊。他想起了母亲。炳璋炽热而又专制的关爱使他越来越像他的母亲了。炳璋 说:“你不开心?你不为此而振奋?”耿东亮堆上笑,说:“我当然高兴。”   耿东亮感到自己不是有了一位父亲。而是又多了一位母亲了。   星期六的晚上炳璋都要把耿东亮留下来。依照炳璋的看法,星期六的晚上是年轻人的真 空地带,许多不可收拾的事情总是在星期六的晚上前发,并在星期六的晚上得以发展的。炳 璋对耿东亮的星期六分外小心,他必须收住他,不能让耿东亮在星期六的晚上产生如鱼得水 的好感觉。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太如鱼得水了总不会长出什么好果子来。炳璋一到周末就会 把耿东亮叫到自己的家里,坐到九点五十分。依照炳璋给耿东亮制定的作息时间表,耿东亮 在晚上十时必须就寝的,到了九点五十分,耿东亮就会站起身,打过招呼,走人。炳璋在分 手的时候总要关照,十点钟一定要上床。炳璋的至理名言是,好的歌唱家一定有一个好的生 活规律与好的作息时间。   但是,耿东亮下了楼不是往宿舍区去。他骑上自行车,立即要做的事情是尽可能快地赶 回家。耿东亮必须在星期六的晚上赶到家,母亲这么关照的。一到星期六的晚上母亲便会坐 在家里等她的儿子,儿子不回来母亲是不会上床的。她守着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儿子不 回来她甚至可以坐到天亮。儿子到了恋爱的年纪了,又这么帅,被哪个小狐狸精迷住了心窍 也是说不定的。男人的~生只会有一个女性,亮亮要是交上了女朋友,她做母亲的肯定就要 束之高阁了。这是肯定的。母亲不能允许儿子在星期六的晚上在外头乱来,这个门槛得把住。 做儿女的都是自行车上的车轮子,有事没事都会在地上蹿,刹车的把手摸在母亲的手里,就 好了。母亲不能答应亮亮被哪一个狐狸精迷住心窍,母亲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谁 要是敢冲了亮亮下迷魂药,她就不可能是什么好货,~定得扯住她的大腿把她撕成两瓣!一 瓣喂狗,一瓣喂猫。   这个世界上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这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但是,“她”是谁,这 就不好说。真正的敌人没有露面之前,谁都有可能成为敌人。做母亲的心里头也就越不踏实 了。母亲推一能做的就是让儿子在周末回家,看一看,再嗅一嗅。再隐密的事情多多少少都 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的。然而耿东亮的身上就是没有。他总是说:“在老师家了。”别的就不 肯再做半点解释了。亮亮回家总是在十点二十至十点半,再早一两个小时,他这个周末当然 是清白的,再晚上~两个小时,做母亲的也好盘问盘问。亮亮就是选择了那么一个时间,似 是而非,似非而是,这就让人难以省心,问不出口,又放心不下。   “亮亮,太晚了骑车不安全的,下星期早点回家,啊*   “我不会有事的。”   耿东亮如斯说。这句话听上去解释的途径可就宽了。哎,孩子越大作就越听不懂他的话 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母与子都知道对方的心思,有时候心心相印反而隔得越远了。   耿东亮在十点半钟回到家,第一件事情便是吃鸡蛋。吃下这两个鸡蛋母亲才会让儿子上 床睡觉的。母亲的理论很简单,天天在学校里头唱,哪有不耗“元气”的?耗了就得补。儿 子说吃不下。吃不下也得吃,“妈陪着你,当药吃。”   耿东亮知道是拒绝不掉的。母亲所要求的必然是儿子要做的。“当药吃”,还能有什么吃 不下去?   耿东亮听母亲的话,童年时代就这样了。童年时代的耿东亮称得上如花似玉,像一个文 静而又干净的小闺女。母亲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这个二儿子身上。母亲给他留了个童花头, 他的头发又软,又细,又柔顺,摸在手上是那种听话而又乖巧的样子。母亲在亮亮的头上永 无止境地花费她的心思。扎一只小辫,再戴上一只小小蝴蝶花。亮亮头上的小辫是经常变化 的,有时候扎在脑后,有时候扎在额前,而更多的时候母亲则会把小辫子系在小亮亮的头顶 上。像一扎兰草,挺在头顶,蓬蓬勃勃地绽开在亮亮的脑袋瓜中间。人们都说:“多么好看的 小丫头呵。”人们都这么说。小亮亮走到哪里这句话就带到哪里。母亲听到这样的话就会开心, 她一开心了脸上的白皮肤就显得格外地光彩照人。这时候母亲就会把小亮亮抱起来,以一种 很不经意的方式捺开二儿子的开裆裤,露出二儿子的小东西。人们就恍然大悟。人们就说: “嗅,原来是个假丫头,原来还是个带把儿的呢。”这时候母亲的脸上就更幸福了。母亲在幸 福的时候反而不去纠缠人们的话题,反而流露出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满意样子。就好像全世界 的女人只有她生了一个儿子。就好像全世界的儿子都没有她的‘小亮亮”这样人见人爱。   但是母亲不让联东亮下地。耿东亮望着满地飞跑的小朋友总是想参加进去,在地上撤一 泡尿,然后用一枝小树枝自己和自己的小便玩一个小时。母亲不让。母亲把别的孩子都称作 “野孩子”,母亲总是说别的小朋友都那么“脏”。母亲搂着自己的小亮亮,贴在心窝子上。 张开嘴,在儿子的腮帮子上头咬几口,在儿子的屁股蛋子上咬几口。母亲咬得不重,但样子 总是恶狠狠的。所有的皱纹都集中到鼻梁上,脑袋因为用力而不停地振动。母亲咬得不疼, 但耿东亮的身上总是布满了母亲的牙痕。母亲在咬完了之后就会把自己的脸庞贴到儿子的嘴 边去,小声说:“咬妈妈,乖,咬妈妈。”耿东亮就会把脑袋让过去,挣扎着要下来。母亲在 这样的时候总是很失望,说:“妈妈不惯了!”   妈妈不是“不惯了”,妈惯自己的二儿子惯得越厉害了。她娇惯二儿子的时候,再也不是 一个女人,而是一只蚕,肥硕而又通体透亮。母亲整天静卧在二儿子身旁,又耐心又固执地 往外吐丝,精致而又细密地吐出自己,邻居们都看出来了。没有人敢碰小亮亮一只指头。母 亲像水,清柔,蜿蜒。但你要是碰了“她们家亮亮”,这汪清水说变就变。就像河水在骤冷之 中结成了冰,通身带上了峭厉的寒光与锋利的刃角,让人惹不起。都类似于母狗了。邻居们 都说:“没见过女人像她这样护孩子的。”这一带所有的孩子都不敢和耿东亮在一起了,母亲 们关照的,“尽尿离他三丈远。”这一来耿东亮就孤寂了,他在孤寂的日子里遥远地望着小朋 友,他们满地飞奔,他们的飞奔给耿东亮带来了说不出的忧伤。   但最要命的并不是孤寂。最要命的是吃奶。亮亮都五岁了,亮亮都能够闻得见母亲怀里 的那股子奶水味了,但母亲坚持,亮亮的奶就断不掉。   耿东亮吃母亲的奶水一直吃到五岁。而他的哥哥耿东光就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待遇,耿东 光满月时候母亲就给他断奶了。耿东光长得像父亲,粗矮,健壮,一脸的凶蛮像,除了裤裆 里的小东西,没有一点能比得上耿东亮的。母亲的乳房面对这两个儿子就是不一样,在二儿 子面前,母亲乳房里的乳汁总是源远流长的,越吃越多,几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完了,母 亲给二儿子喂奶的时候父亲总是问:“老大你只喂了一个月,老二怎么就喂不完了?”这样的 时候母亲便会弄出一副不解的样子,失神地说:“我怎么知道?”   母亲在自行车总厂,亮亮就寄托在总厂的“向日葵”幼儿园里。“向日葵”幼儿园里的小 朋友们都知道,亮亮五岁了,还吃奶。这是~件很叫人难为情的事。小朋友们只要见到亮亮 的母亲,就~起回过头来,用目光到绿色木马后头找耿东亮,齐声说:“亮亮,吃奶。”这样 的时候总是让亮亮很难受。亮亮只能低下头去。亮亮越来越孤寂,也就越来越忧郁了。   可是母亲不管。母亲悄悄走到绿色木马的背后,把儿子抱起来。儿子抓住木马的小腿, 不松手,挣扎。但是母亲有母亲的办法,她掏出糖果,让儿子接。儿子接过去~个,母亲则 会从另一只口袋里取出另一块糖果,让儿子“用另一只手”来取。这一来儿子的手便从木马 的小腿上脱开来了。母亲把儿子抱到没人的地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小声问:“有人欺侮我 们家亮亮没有?老师批评我们家亮亮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过后,母亲就会把脸庞贴到亮 亮的腮上去,问:“亮亮还喊妈妈啦?”儿子喊过了,母亲总是不用声音回答的,而是把上衣 上的第二只扣子解开来,托住自己的乳房,把乳头放到二儿子的嘴里去,用一种半哼半吟的 调子说:“我们家亮亮吃妈妈供。”儿子便衔住了,母子便俯仰着对视,两只黑眼珠对了两只 黑眼珠。幸福得只剩下母乳的灌溉关系。亮亮仰在妈妈的怀里,并不吮吸,而是咬住,自己 和自己磨牙。母亲疼,张开了嘴巴,却把亮亮搂得更紧了,轻声说:“怎么咬妈妈?嗯?我们 家亮亮怎么咬妈妈?”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五岁的亮亮越来越惶恐,越来越厌倦了。这样 的日子似乎都没有尽头了。母亲的乳房总是吸不干,吸不完。亮亮在一个午后曾经打定主意 的,拼了命吮吸,吸干净了,这样的要命的事情总是会有尽头的。母亲咧开了下唇,在亮亮 拼命吮吸的过程中失神了,瞳孔里头全是亮亮弄不懂的心思。母亲的心思总是十分遥远,与 亮亮的吮吸似乎有一种因果关联,她的目光在某些瞬间里头呈现出烟雾的形态,难以成形, 却易于扩散。她会在儿子的吮吸过程中难以自制地流下眼泪,滴在儿子的前额上。儿子便停 下来,而儿子一停下来母亲的目光便会从遥远的地方收回,落到亮亮的瞳孔里去。母亲用大 拇指头擦去儿子额上的泪滴,摇晃起身体,说:“妈妈爱你,我的小疙瘩,我的小心肝,我的 宝贝肉蛋蛋……”   但第二天母亲的乳房里头又涨满了,亮亮所有的努力都白废了。亮亮绝望地望着母亲, 这样的日子绵绵无期,没有尽头……   亮亮这一次咬紧了牙。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母亲的乳头从哪里塞进来,亮亮就坚决 地从哪里把它吐出去。吐了几次母亲的脸色就变样了,用幼儿园老师的那种口气严厉地说:   “耿东亮!”   母亲把“亮亮”说成了“耿东亮”,这说明她的心情已经很坏了,就像母亲胸前散发的混 杂气味一样,有了一种相当伤心的成分了。   但是亮亮坚持不肯让步。他闭上眼,张大了嘴巴,大声哭了。   亮亮的哭叫使母亲的眼里闪烁起很亮的泪花,似乎有一种郁结已久的东西化开来了,需 要克制,需要忍受。母亲的眼里有一种极度宁静的丧心病狂,像盛夏里头的油亮树叶,在无 风的黄昏翻动不止,发出一片又一片亮亮的植物光芒。母亲拉下上衣,蹲下来,搂住了亮亮。 轻声说:“听话,乖,你吃妈妈……”   亮亮的抗拒对母亲的打击似乎是巨大的。母亲整整一个星期不说话,不思饭食。但她的 眼睛却出奇地变大了,变亮了,仿佛太阳下面玻璃渣的反光,亮亮却空无一物。最终让步的 是“懂事”的儿子。亮亮趴在母亲的怀里,说:“妈妈,喝奶。”母亲惊愕万分。母亲喜极而 泣。但母亲的乳房里头再也没有一滴乳汁了。说干涸就干涸了。对“懂事”的亮亮来说,这 既是一份无奈,又是一份惊喜。母亲干涸了。亮亮望着自己的母亲,母亲的所有伤痕在这个 黄昏显得杂乱无序,像席卷地面而来的旋风,只有中心,没有边缘。亮亮说:“妈妈。”母亲 搂紧了亮亮,失声说:“亮亮。”   亮亮被母亲抱得很疼,她的泪眼望着远处,说:“你到底离开我了。”   耿东亮抬起头,他听不懂母亲的话。   高中毕业对耿东亮来说是~次机遇。他必须考上大学。这既是母亲对他的惟一命令,也 是耿东亮未来生活的惟一出路。希望不同,但目的只有一个,他必须考上。什么叫“到死丝 方尽”,什么叫“绵绵无绝期”,最现实的注解就是过分的母性与近乎蛮横的母爱。母亲还在 吐丝,母亲还在结茧,你在哪里咬破,母亲就会不声不响地在哪里修补。她修补的样子缓慢 而又让人心痛,你一反抗她就会把那种近乎自拔的难受弄给你看。让你再也下不了口。耿东 亮的迎考复习近乎玩命。母爱要求他必须上大学,而离开母亲则成了成全母爱的最大动力。 但是母亲有要求,儿子不许离开这个城市。儿子答应了。离开这个家比离开这个城市重要一 万倍。耿东亮的哥哥早就被送到少年体校去了,成了足球场上一名出色的左后卫。耿东亮成 了独子。不离开这个家母亲一定会把他结成一只蚕茧的,在家里的某一个角落束之高阁。耿 东亮的复习类似于地下隧道的漫长爬行,考上的那一天就是这个隧道的洞口。他走出隧道的 时候一定有一轮初生的朝阳和一片开阔的草场在那里等他,然后,他只要迈出去,一切就解 脱了,明亮了,通畅了,自由了。目光可以驰骋,心情可以纵横,呼吸可以廓开了。   他考上了。天哪。上帝呀。观音菩萨。万能的安拉。   离开家,大学生活是多么的美妙呵!   但是大学生活还不到两月,耿东亮就让炳璋逮住了,“无意中”被发现了。这个发现让炳 璋充满激情。他将用~生中最后的智慧全部的经验重塑耿东亮,他的爱、激情、希望、严厉 全部倾注到这个腼腆的学生身上了。耿东亮身不由己地进入了另一条隧道,一条更深的、更 为漫长的隧道。耿东亮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选择,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隧道已经把他淹没了。 他只能往前走。隧道的尽头有炳璋的理想与愿望,他将沿着炳璋的理想与愿望穿过这条隧道。 那里有一个被设定的“耿东亮”在等待他。   帅气却又羞怯的耿东亮几乎拿炳璋的屋子当成自己的家了。炳璋生过三个女儿,却没有 一个唱歌的料。老_大做了俄语翻译,老二在日本热衷于时装,老三却到期货交易所去了, 都是让炳璋报生气的事。用炳璋的话说,叫做:“全像她们的妈。”师母虞积藻则永远是愉悦 的,机智的,她时常会用“家史”里头的一些旧典故回击炳掉,一两句话就能让炳璋哑口无 言。耿东亮听不懂他们的对话,然而耿东亮参与了他们的宁静与幸福,便跟了后头笑,仿佛 都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星期六的晚上炳璋的家里有时会聚上四五个学生,虞积藻会把气氛 弄得非常好,又家常又不同寻常。然而耿东亮看得出来,炳障和积藻更喜爱他,即使在拿他 取笑的时候也是把握了分寸的,总能让耿东亮笑得出声来,炳障在忘乎所以的时候有一份格 外的可爱,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他会突然命令某一个同学唱一首情歌,然后把家里的小花 猫抱到钢琴上去,为其做钢琴伴奏。这样的时候耿东亮总是坐在沙发里头,默默地看着别人 笑。一副替别人高兴的样子。炳璋:“耿东亮,你怎么又失恋了?”耿东亮就会笑笑,红了脸, 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天生就是这种样子的。”炳障则显得很不满意,说:“你这么胆小,将来 怎么登台呵!”   但是耿东亮不怕登台,从小就这样。这个寡言的年轻人登上舞台之后反而有一种近乎木 油的镇定,~开口就会被调子带跑了。唱歌不同于和人对话,曲子和歌词可不会刁难他,反 法他,让他无所适从。而歌唱似乎也成了最为安全、最为无虑的开口方式了。除了歌唱,他 就不再说什么了,耿东亮从小就斗不过别人,别人一开口往往就能把他噎住的,他只能把别 人的话告诉母亲,母亲则会告诉他,下~次你应当这么回击,或者你应当这样这样说。可是 “下一次”别人往往也不“那样”说了,母亲的话只好撂在肚子里头。可是唱歌就不一样了, 曲子永远都是“那样”的,而歌词却只可能永远是“这样”。 炳璋对耿东亮的要求有些特 别,耿东亮必须每天去,先还课(还课,即学生先把老师上一节课的内容演示一遍,‘咂”给 老师),后上课。而所谓的还课和上课差不多都是同~个内容,唱琶音。唱琶音的过程不是连 续的、贯穿的,炳璋会时常地停下来,指指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那通常是耿东亮没有“放 松”或“稳住”的位置。然后重来。这个过程是漫长的,往复的,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的, 给人以遥遥无期的印象。耿东亮站在琴边,宛如一个木偶人,顺从炳璋的调试与摆弄。炳璋 却充满了激情。他弯了腰,像一个吝啬鬼面对了珠光宝气,有一种无处下手的满足感与兴奋 感。在耿东亮状态良好的时候,炳璋会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拿眼睛找他的妻子,轻声说: “……你听听,……他的F至A多么出色,咽部从来遮不住它们,有一种天然力量和光彩……” 这种时候他会兴奋异常,手指的表情变得分外丰富,像猫,轻巧灵活地左右腾挪。他就会用 这方式表达自己的即时心情。   “孩子,十五年,最多二十年你会成为最优秀的高有广炳璋 热情洋溢地说。   可是耿东亮的心情随着这种赞叹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忧伤起来了,布满了耿东亮的胸腔。 十五年……二十年……真是明天遥遥无期,这样的称赞总让耿东亮想起法庭,想起某一种致 命的法律裁决或法律宣判,想起最严酷的有期徒刑。耿东亮的气息便忍不住上浮,腹式呼吸 就会上浮到胸腔,耿东亮只好停下来,这样的呼吸不会有“一条蛇自然而然地游出来”的, 跳出来的只能是刺猬。   十五年,二十年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也许只有老天爷知道。老天爷不说话,他所知道的 事情只能是大机。人类信奉的是这样的信条:隔山的金子不如铜。   耿东亮越来越迷恋电子游戏厅了。与老虎机的搏斗成了耿东亮整个暑期最重要的生活内 容。兑换角子的台组和耿东亮都很熟了。只要耿东亮一进大厅,穿旗袍的台姐就会把18元的 角号码成两搭,像两个烟囱似地竖在柜台的台面上。耿东亮每次总是兑18元。“18”蕴涵了 “要发”这个良好的愿望,已经得到了所有中国人的情感认同。老虎机的操纵杆顶部有~个 黄色球体,乒乓球那么大,握在手里又光滑又适中,它体现了老虎机对主人的无比体贴与巴 结。而日本产的老虎机就更讨人喜爱了,操纵杆上连手指的凹槽都留下了,处处在讨好你, 让你的手指体会你自己,真是无微不至。让你痛快,让你掏钱。美国商人说得不错,日本人 一见到你就会弯腰,一边鞠躬一边打量你的口袋。这个世界的每一处礼让与温存都带上了馅 饼的性质。   耿东亮差不多把夜晚也花在游戏厅了。游戏的确是个好东西,在电子游戏面前耿东亮可 以平平静静地做一回主人,而不需要像在母亲与炳璋的面前那样,呈现出无奈的被动情态。 电子游戏永远不涉及师恩与母爱。它是这样一种商业,在某个时间段里头自己把自己买回来, 或者说,自己把自己租出来。耿东亮和老虎机越来越像一对孪生兄弟了,——你的长相,有 时候却是我的表情。   电子游戏蕴藏了最真实的世俗快乐,它远离了责任与义务,它的每一个程序都伴随了人 类的世俗欲望,让你满足,或让你暂时满足,而每一次满足伴随了自救一样的刺激,输与赢 只不过是这种自救的正面与反面罢了。这么多年来耿东亮一直生活在别人替他设定的生活里 头,电子游戏同样是别人设定的,可是操纵杆掌握在耿东亮的手上。   耿东亮越来越不想到炳璋那里上课了。天气这么热,他就想闭上眼睛好好玩~个暑假, 好好让自己放肆一回,昏天黑地一回。有几次耿东亮都想“逃学”了,像小学生时代那样。 耿东亮没有逃学说到底还是怕炳璋生气,不让爱自己的人生气和失望,时常是被爱者的重大 责任。   然而炳璋还是生气了。耿东亮看得出来。耿东亮连续在电子游戏厅里头熬夜,声音里头 有些不干净,练声的状况让烟瘴越来越不满意。炳璋的不高兴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换了别 人炳掉或许会破口大骂的。但是炳障从来不骂耿东亮。用炳璋的话说,响鼓是经不起重极的。   耿东亮再也不敢在星期六的中午去玩电子游戏了。耿东亮对自己说了,只玩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去烟瘴的家里上课。游戏大厅里的目光灯白天黑夜都开着,白天与黑夜都是目 光灯的灯光效果。这个下午耿东亮的手气称得上“八仙过海”,走一路通一路,鬼打墙都挡不 住。耿东亮在星期六的下午大获全胜。耿东亮离开座位,腿麻了,像穿了一双高统的大棉鞋。 他瘸着腿兑了码子,出了游戏厅,一阵热浪过来,皮肤像烧着了。天黑了,马路上全是灯。 耿东亮记得走进大厅的时候烈日正当头的,一下子弄不清在哪儿,什么时候了。这时候海关 大楼上的大钟却敲响了,满满地八下。耿东亮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了下午的那节课。他的额 头上就出汗了。   星期日的下午炳璋 的脸色说拉下就拉下了,宛如刚刚从冰箱里拖出来的苦瓜。   “昨天干什么去了?”   耿东亮站在炳璋的面前,却不敢看他,只是拿目光去找虞积藻,利用这个瞬间耿东亮编 了一句谎话。耿东亮把谎话咬在嘴里,却说不出口。耿东亮说:“我忘了。”   炳璋说:“我问你做什么去了?”   耿东亮又编了一句谎话,但还是说不出口。耿东亮只好老老实实地说:“玩电子游戏了。”   “我等了你一下午。你让我生气。”炳璋神情严肃地说,“你在堕落,我的孩子。”   虞积藻端上来一盘冰镇西瓜。她把西瓜放在桌面上,轻声说:“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总是 说这样难听的话。”耿东亮站在炳璋与虞积藻的中间。不是“像”面对父母,简直就“是”面 对父母。   炳璋很激动。但是看得出克制。他走上来,用双手拍了拍耿东亮的两只肩头,“你看…… 我们说好了的……我们有我们的计划。”   耿东亮不语。他的肩头感觉到炳障的颤抖。他在克制。   “开学以前你住到我的家里来,”炳璋说,‘我不能看着你变成一匹野马。”   耿东亮突然开口说话了。他一开口甚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耿东亮说:“我想好好玩一个 暑假,我不想唱,我有点厌倦了。”   耿东亮自己也不相信会把这句话说出口,但是说出口之后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轻松。这 句话是一口痰,堵在他的嗓眼里头似乎有些日子了。耿东亮知道这句话迟早是会从自己的嘴 里吐出来的,咽不到肚子里头。   炳璋的目光在耿东亮的面前一点一点忧郁下去。他的忧郁使他看上去更像屠格涅夫了。 炳璋从耿东亮的肩头撤下双手,一个人往卧室去。这个过程只有四五步,炳璋的背影在这个 四五步之中显出了龙钟。让看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耿东亮望着他,却听见虞积藻在身 后说话了,“你怎么能对他说这种话,孩子耿东亮倒过脸,张了几下嘴巴,后悔就从胸口泛上 来,变成雾,罩在了他的目光上头。怎么脱口就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烟瘴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只酱色的俄式烟斗。炳璋从不吸烟的,这只烟斗在他 的手上也就分外醒目了.像多出来的一只指头。他坐到沙发中,抚弄着这只烟斗,脸是追忆 往事的样子。耿东亮知道这只烟斗,甚至知道它的名字。这只烟斗是炳璋离开莫斯科的时候 那佳送给他的。那佳给这只木质烟斗起过一个很好的名字,卡鲁索之吻。最伟大的男高音, 意大利人卡鲁索有吸烟这个毛病,天才巨匠们的毛病往往都是古典绘画中的霉斑,临摹者时 常会把这些霉斑小心逼真地临摹下来的。然而不管怎么说,能得到那佳的烟斗标志了一种认 可。在一定的范畴里头,它代表了出众与优秀。   炳璋得到了这只烟斗。然而,这一份光荣对炳璋来说只是种疼痛。炳璋回国之后没有成 为“远东最出色的男高音”。他放鸭去了。他用美声哈喝着生产队的那一群鸭子。他的洪亮嗓 音作为”一技之长”被生产队长充分利用了。他陪喝了十五年。这只烟斗伴随了炳璋 十五 年。空烟斗里头没有烟商,没有火苗,可是有一种燃烧,闪烁在炳璋的疼处,烤出了一股致 命糊味。越疼越让人心有不甘。   炳潭把烟斗捂在掌心里头,盯着耿东亮。他的目光使耿东亮联想起点燃的烟窝,在夏天 的黑夜里放出腥红色的光芒,又固执又脆弱,又汹涌又无力,挣扎了几下就暗下去了。炳璋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终于说话了。炳璋 说:“孩子,艺术家的生命是最脆弱的,许多偶然集 中到一块儿才能成就一个好的艺术家。有一个偶然出了问题就算完了。请原谅我的自私,孩 子,让我来完成你,让我来享受这份喜悦。你能完成我不能完成的事。跟着我,一心一意往 前走。你是我一生当中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你不可以厌倦,我的孩子。我这一生一定要把这 只烟斗送出去。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这是让我活着的全部内容。”   “住到我家里来,孩子。”虞积藻说。   耿东亮想说“不”,然而没有勇气。耿东亮的脑子一阵空,目光里头贮满风。他望着炳璋, 失神了,没头没脑地说:“你越来越像我母亲了。”炳璋没有听懂耿东亮的话,大声说:“我正 在塑造你,我是你父亲!”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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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警察故事

    类别:
    现代文学
    统计:
    191次下载,0次评论,5人评分,平均得分:9.0
    简介:
    ->->-> | | 作品相关 题外话 今天拉肚子,腹痛如绞,全身乏力,实在静不下心来创作,干脆就解答一些书友的疑问,或者说是质疑罢。 开宗明义,首先申明一点,我老早就在留言区说过,这不是什么写实的小说,我是把它当剧本来写的,所以情节的构思都是按照电影能够拍出来的场面描写(当然心理细节除外,而且在这方面我也着墨不多),有人说我YY,其实看看好莱坞的大片,至少现在为止,我这还不算太YY吧?我设计的情节一般都有可能在生活中出现,最多我不过把它升华了一下。 第二,有人说我是糟蹋了警察,特别是解救人质这一段,说他违反了纪律。先不说纪律部门在我国的名声怎么样,单说情节,我只能说你们没有仔细阅读,第六章我已先写了赵星的心理,“看来不管干哪行都有哪行的规矩和诀窍,我是得好好学习一下了”,以及前面的对话,无不在表明赵星的心态还停留在反恐的铁血手段上,所以之后的情节是合情合理的,并不是说赵星做的对,我不是专业警察,也不知道对不对,“狙击手也并不一定十拿九稳,万一他射失了怎么办”,这是我做为一个普通市民的想法,这种事情有什么绝对的办法?难道就让罪犯劫着人质一阵乱跑?不讨论了,这是专业人士的话题。 第二,大家最关心的性格前后落差问题。恐怕大家是看到他放了山鸡之后认为的吧,情节不讨论了,后面有交代,单说赵星这个人,我并不想写一个高、大、全的人,赵星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犯错误,先从落差说起,赵星从一个时时刻刻把脑袋别在腰间的人骤然回到平民的身份,心理上一下子还没变化过来是很正常的,他看问题当然和别人不一样,我只负责写场面,至于对错我并没有质评,我并没有说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我只是写“赵星”的行为,他的行为我可不负责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也在适应,首先是对龙刚和老郝的认同,在他们面前是不是感觉赵星更放的开? 第三,对女人的问题,对一个在军营里生活了十几年,把毕生青春都献给了共和国的军人,对女孩子不会应付是很正常的,有时候连我这个现代人都不懂怎么样去拒绝,何况是他?至于和几个女孩子黏黏糊糊,完全是几个女孩子占主动,赵星可从来没表态,他只是不会拒绝。 第四,很敏感的调动军队问题,这就全是我的想象了,或许是不可能的,我不懂军事,但我认为,既然有演习这个好借口,为什么不可以?在中国,连福利彩票、赈灾物资都有人敢贪污,赖昌星都可以这样,军队演习无意中破获一宗贩毒案不是很平常?况且他们只抓人,又没判,最多不过耽误了两天才把人交上去,连这个都可以以保密的理由说的过去。中国的事情只有你们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第五,我只有先透露点情节了,我的目的是写一个故事,并不打算把赵星写成一个你们想象中的警察,注意,是你们想象中的,赵星已经是少将了,再在警察部门往上爬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回军队呢!如果你们觉得这种安排不好,那只有请你们亲自动手另写了,我又不是警察,又没有素材,往这上面发展很吃力,除非警察部门肯给我采访,那么下一本书我倒愿意写一个真正关于警察的。 最后,谢谢所有关心支持我的书友,包括给我提意见的朋友,他们也是恨铁不成刚,呵呵!!! 中文网.cmfu.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快捷键:←) (快捷键:→)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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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同志

    类别:
    现代文学
    统计:
    181次下载,0次评论,1人评分,平均得分:2.0
    简介:
    《女同志》 走出会场的时候,伊豆豆对万丽说,你的好戏要开场了 大学毕业的时候,康季平留校了,万丽被分配到市郊的一所中学当老师。同学都在背后说,是康季平出卖了万丽自己挤上去的。万丽有什么好出卖的,就是谈恋爱。那时候读大学跟现在不一样,谈恋爱是有的,但都是地下工作,被发现了也不能说出你的秘密。万丽确实是谈恋爱了,跟谁谈呢,就是跟康季平。这样说起来,康季平的人品太有问题了。 万丽去责问康季平,她以为康季平会摆出一大堆的理由洗刷自己,并痛击那些流言蜚语。但出乎万丽意料的是,康季平并没有为自己辩护,因为有一个铁的事实摆在那里:最后毕竟是他留校了。万丽说,康季平,你不觉得可耻吗?康季平说,万丽,你不适合留在学校工作。万丽气得眼泪哗哗地淌下来,扭头就走。 万丽在市郊的中学当了两年语文老师,日子过得没精打采,谈过两次恋爱,都没有成功,该死的康季平还在她心里作梗。两年后的一天,康季平把电话打到万丽学校,那时候学校电话少,几间办公室共用一个电话,喊接电话是通过连接在每个办公室以及走廊上的小广播,小广播喊着,万老师电话,高一万丽老师电话。万丽穿过长长的走廊,到另一个办公室接电话,不知怎么的,一看到横搁在桌上的黑色电话筒,她心里竟然“怦”地跳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万丽,我是康季平。万丽一失手,就把电话撂下了,心里乱跳了一阵。康季平没有再打过来,过了两天,万丽收到一封信,是康季平寄来的,万丽本来想一扔了之,但思想斗争了半天,还是拆开看了,康季平自己一个字也没写,只是寄了一份两天前的报纸,上面有市级机关向社会公开招聘干部的通告。 这个消息万丽已经知道,办公室老师也议论过,万丽也曾动了一动心,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这事情有点缥缈,好像离她很远,她够不着。但是康季平不着一字的信,却让万丽再次动摇起来。她鬼使神差,偷偷去报了名,又请病假去考试,结果也没怎么费神,竟然被录取了,分在市妇联,从一个中学老师变成了机关干部。万丽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一下康季平,她通过114查号台,查到了母校总机电话,拨通后,就可以直接转到母系了,但最后她还是没打这个电话。 那时候机关向社会招干还是很新鲜很少见的事情,万丽又是妇联里头一个被招来的大学生,单位也比较重视这件事。万丽大学念的中文,就放在宣传科写材料。她刚去的几天,其他科的同志,还有人专门跑过来看看她,那个亲切慈祥的妇联主任许大姐,拉着万丽的手,一直不放,说,好,好,小万,下面就看你的了。 宣传科代科长余建芳向万丽交代工作时说,小万,你别看我们宣传科人手少,但妇联工作的情况,都从我们这里走出去,我们的工作要是做得不好,别人就无法了解妇联工作的情况,甚至还会遭到曲解。万丽说,我懂了,大家干的工作,由我们科写了文章让大家知道。余建芳说,我们做工作,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但也不能不让别人知道,知道也是一种监督。万丽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余建芳虽然朴素得有点土,发型,服饰,气质,像农村老大妈,但说话却有水平,人不可貌相。万丽知道,机关可是藏龙卧虎之地,自己要好好地向她们学习,才能进步。 万丽上班没有几天,就发现了余建芳的另一个特点:工作积极。万丽新来乍到,要表现得好一点,每天都提早到办公室,但是余建芳比她更早。万丽进来的时候,余建芳总是在埋头看材料,手里拿一支红笔,在材料上画画写写,听到万丽进来,就抬头打个招呼,又埋头看材料。万丽不知道她已经来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材料。万丽希望余建芳能跟她具体说说工作上的事情,比如说,她每天都在看些什么材料,看了是干什么用的,也好让万丽对自己即将要开展的工作心中有个数,但余建芳并不说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跟万丽说,小万,在宣传科工作,主要就是积极主动。万丽想,可能这就是机关的规矩,应该多长点心眼儿自己留神。有一次万丽趁余建芳上厕所,悄悄看了一下,发现余建芳看的是市委书记在一次大会上作的报告,报告是三个月前作的,不算长,大约有十几页纸,已被余建芳翻得有些烂了,上面画满了红杠杠,还有一些惊叹号,有一处打了一个问号,但又被划掉了。 万丽看了一处被打了红杠杠的内容是这样的:我们要按照省委扩大会议的要求,以实际行动来积极响应党的十二届六中全会的号召,努力开创两个文明建设的新局面。万丽看了两遍,怎么也不觉得这段话有用红笔画出来的必要,正想再看看其他,负责收发的小林来了,送来一些新的材料,见余建芳没在,就往万丽面前一放。万丽拿起来一看,又是市委书记的报告,不过这是一份新的报告,是在三天前刚刚召开的“大力发展外向型经济座谈会”上的讲话,万丽正要看看内容,余建芳进来了,问道,小林送材料来了?万丽正拿着,说,在这儿。余建芳就从万丽手里接了过去,坐下就埋头看,却没有用红笔画什么。万丽的办公桌和余建芳的办公桌是面对面连着的,万丽看到余建芳的红笔滚到她的这一端了,便给余建芳递过去,说,余科长,你的笔在这里。余建芳接过笔去,却又搁下了,说,头几遍是通读,然后是精读,才知道什么是重点。原先看的那一份报告,就搁在一边了。一直到下班,余建芳认真看材料,没有说一句话。 下班了,万丽去车库推自行车,伊豆豆也过来了,看到万丽就说,嘿,你这件衣服,是买的还是做的?万丽说,裁缝做的。伊豆豆说,这个裁缝水平不错,几时介绍给我呢?万丽说,他从前在上海做,是个老师傅了。伊豆豆说,但是他的观念蛮新潮的,你看这个衩,就开得非常有道理,一个小衩,就使一件衣服生动起来,与众不同了。万丽点了点头。伊豆豆在妇联办公室做行政工作,万丽还没有和她正式接触过,今天算是头一次。她们各自推了自行车要骑上走了,伊豆豆忽然停下来,说,怎么样?余建芳怎么样?万丽以为伊豆豆问她余建芳在哪里,说,还没有出来,在看材料。伊豆豆“扑哧”一声笑了,说,她永远是看材料。 万丽也笑了一下,但不好说什么。伊豆豆说,余科长看材料是有功夫的,所有的领导报告,她都看得滚瓜烂熟了,倒背如流,只是永远赶不上趟,旧报告背得再熟,一会儿新报告就到了。万丽刚才在办公室正赶上这个情形,被伊豆豆说了出来,不由得也笑了,说,那前边的不是白看白背了?伊豆豆说,你我的想法是这样,可余科长不这样想,你知道她这代科长怎么当上的?就是背报告背出来的。伊豆豆没有再说具体的事情,万丽也不好追问,只是“嘿”了一声。伊豆豆又说,不过那是郑江花坐正的时候,到了许大姐这里,恐怕就没有这样好的事情。万丽虽然还不了解妇联机关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但多少听得出伊豆豆的一点意思,随口道,许大姐水平挺高的。伊豆豆说,你慢慢了解吧。她们就分头走了。 下午上班后不久,伊豆豆就到万丽办公室来了,拿来几块布料,抖开来给万丽看,哇啦哇啦半天,隔壁组织科的两个女同事听到这边说话也过来了。伊豆豆说,嘿,没办法,女人天生就是服装的奴隶。组织科的小肖说,那天我看到一本书上说,很古很古时候的妇女,就知道用一种天然的什么东西,涂在身上,有香味。伊豆豆说,有些女同志我看不惯,担子有多重似的,把自己弄得像个农村老大妈,以为这样别人就知道她在努力工作,我的想法就相反,依我看,女同志越是对工作有热情,越是有成就,就越注意自己的形象。 她们议论了好一会儿服装打扮之类的话题,才散去。余建芳始终没有参与,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心无二用地看着报告,好像眼前根本就没有这几个哇啦哇啦的女同事在。但等伊豆豆她们一走,余建芳却抬起头来,皱着眉说,小万,机关里有些不良的作风,你不仅要学会判断,还要敢于抵制。万丽知道她是说上班时间谈衣服,觉得余建芳有点小题大做,就说了说衣服,也用不着这么上纲上线,变成什么不良作风。但毕竟自己理亏,就没有吭声。余建芳又说,本来我们科的小张,也是这样的,后来被我批评了几次,改了。伊豆豆是个串门王,但就不串到我们办公室来,这说明我们科的作风端正。 万丽说,余科长,我来了这些天,还是没有找到工作的窍门,心里也有些急。余建芳说,这个不急,慢慢来,你慢慢地学到我这样,你就会觉得,时间不是不好打发,而是根本不够用。万丽说,这我相信。余建芳说,而且你从中能够体会到,学习的乐趣是无穷无尽的。万丽说,这我也相信。余建芳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另外,我不作为科长吧,就是一个女同志,我也提醒你小万,我们虽然是女同志,但是要有志向,不能像有些同志那样,整天是吃啦穿啦漂亮啦难看啦,那是最没有出息的,我是最看不起的。万丽觉得余建芳的话还是有道理的。等余建芳又埋头看材料了,万丽也拿出一份材料来,想学着余建芳的样子,认真地看一看,寻找学习中的乐趣,可是那些枯燥干巴不痛不痒的文字,实在是难以看下去,万丽看着看着,都快打瞌睡了,抬眼看看一声不吭的余建芳,仍然是那么的投入,万丽实在无法体会,余建芳能够从这里边体会到什么乐趣。 过了两天,市里有通知下来,要开一个外向型经济的动员大会,要求各单位有两位负责同志和一位搞宣传的同志参加,开会前一天,办公室李主任拿了通知来征求余建芳的意见,但余建芳早就已经排定这一天要下基层搞调研,余建芳说,我们科就不去人了吧,反正冯主任是分管宣传的,她去了,也就一个顶两个了。李主任说:但是通知要求另外要有个搞宣传的同志参加,你没有空,不能让小万去吗?余建芳说,我再和小万商量一下吧。在李主任走后,余建芳对万丽说,小万,我考虑你还是别参加了,你刚来,许多情况不熟,万一领导问起什么,回答不出来,反而影响不好,会让领导觉得我们科工作不得力,小万,你说是不是?万丽本来也不知道这种会议是个什么情形,也谈不上想去或者不想去,但听余建芳的口气,分明是不要她去,万丽只好说,我听余科长安排。余建芳就跑到办公室去跟李主任说了。 两天后,许大姐开会回来向大家传达会议精神,会上许大姐批评了宣传科,说人家单位搞宣传的同志都去了,就我们妇联没有人,发展外向型经济,是我市当前的头等大事,怎么能如此不重视。大家都朝余建芳看,余建芳说,小万,我是因为安排了下基层调研的活动,去不了,你应该去的。万丽想不到余建芳会推到她身上来,觉得委屈,也顾不得考虑其他,就说,余科长,是你叫我不要去的,你说我情况不熟,弄得不好反而会留下不好的印象。余建芳还想说什么,许大姐朝她摆了摆手,说:余科长,我倒想不通了,你作为一个科长,对一个新来的同志,应该多给她机会锻炼才是。余建芳说,我是怕——她的话又被许大姐打断了,许大姐有点生气地说,你这是什么理由嘛,小万只是去参加会议,听听会而已,又不要她作大会发言,难道小万会去对领导瞎说八道什么吗?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嘛。 万丽到妇联这些日子,见到许大姐都是和和气气,这会儿许大姐生气了,虽然批评的是余建芳,但与自己多少也有点关系,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发现伊豆豆正朝她挤眼睛,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再去看余建芳的脸色,却看不出她有什么尴尬,她虚心地听许大姐的批评,一边做着笔记,一边点着头,最后还作了诚恳的自我批评,说,这件事情,是我的错,我只考虑了自己科里的影响,没有考虑市委的大事,是本位主义,眼光短浅,我会吸取教训,改正错误。万丽觉得余建芳也说得太严重了,心里倒有点替她难过,但看许大姐和其他人,好像都没有这种感觉,好像余建芳就应该这么检讨。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万丽一直不敢正视余建芳的眼睛,好像是她做了亏心事,心里还准备着余建芳回来会拿她出气,但余建芳却没事似的,倒水喝茶,平心静气。万丽在一边倒落了个没趣,十分尴尬。余建芳喝过水后说,小万,正好还有一点时间,我把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一下。就一件工作一件工作地谈起来,万丽一听,不都是刚才许大姐在会上说的内容嘛,有的与宣传科有关,有的与宣传科根本就没有关系,余建芳也认真地说一遍,万丽只能耐心地听着,最后余建芳总算谈到了与宣传科有关的一个活动,也是许大姐在会上布置了的,妇联不久要召开一个全市妇女干部工作会议,主要的内容是传达市委关于大力发展外向型经济的重要精神,号召全市广大妇女群众,都参与到党的中心工作中来,发挥妇女的作用,贡献妇女的力量。 余建芳说,许大姐要在会上讲话,要准备讲话稿。万丽说,这是秘书科的事情吧,许大姐也说了,让秘书科的同志准备。余建芳摇了摇头,说,小万你刚来没有经验,秘书科虽然有人准备讲话稿,但那几个同志,我是知道的,不一定弄得好,出手也慢,我们也要准备一份,到时候万一她们的不行,我们的就顶上去了。万丽也不好说余建芳的主意不对,但总觉得余建芳有点咸吃萝卜淡操心。虽然万丽没有说出来,余建芳却好像知道她想的什么,所以又说,小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做工作,就是要想到可能发生的问题,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余建芳不像个宣传科的代科长,倒是站在许大姐的角度看问题了。万丽说,既然这样,就准备。余建芳说,许大姐批评了我,要我给新来的同志提供机会,小万,这篇讲话稿,就由你先写个初稿。万丽说,我还摸不着头脑呢。能写出来吗?余建芳说,反正是初稿嘛,再说了,我这里忙着,一时还腾不出手。 万丽找了一些文件作参考,写出初稿,交给余建芳,看余建芳收进了抽屉,也没有下文了。万丽也知道,自己的辛苦很可能就白搭,除非秘书科的讲话稿真的像余建芳说的那样,通不过,又来不及改,才有可能动用到她的稿子,但这种可能真是微乎其微。一直到会议召开的前一天下午,事情果然出现了一点变化,不过并不是因为秘书科的稿子不行,妇联向市委作会议筹备报告,市委领导很重视,希望能够安排一天的会议,把市委中心工作的精神讲透领会透。本来是准备的半天会议,许大姐讲话,再讨论一下,最后由冯主任总结一下,就结束了,现在增加了半天,一个人讲话就不够了。 许大姐临时召开了中层干部会议,听听大家的想法。按理应该是冯副主任或妇联另一个副主任再讲一番话,但那两位副主任都不太会讲话,就想推托,冯主任说,不如让余建芳讲一讲,她是搞宣传的,领导的报告她又吃得透。许大姐说,这倒也是一个办法。就问余建芳,余科长,你来得及准备吗?余建芳说,我已经写好讲稿了。把带在身上的讲话稿交给了许大姐。许大姐看了一遍,只改动了几个字,又交回给余建芳,好像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来,改口说,宣传科的工作很主动,其他科室的同志,要向她们学学。余建芳回过来后,跟万丽说,明天的会,许大姐和我讲话。就再也没有第二句了,仍然低着头看材料。 万丽想问问自己写的讲话稿行不行,但是看余建芳一心不能二用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又觉得余建芳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明天会上要面对全市上上下下一百多位妇女干部,如果作报告时磕磕巴巴,那才丢脸呢。但又觉得这不干自己什么事情,替她操的什么心呢。又想起从前听到的笑话,说一个领导干部念秘书写的讲稿,连“接下页”都念出来了。 第二天会上余建芳的讲话,却让万丽大感意外,她脱稿作报告,一个多小时,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中间连停都没有停一下,连口水都没有喝,万丽惊得目瞪口呆。只是余建芳背出来的这篇东西,并不是万丽写的,但万丽却觉得有点耳熟,正在奇怪,听到旁边伊豆豆说,这不是钱书记的报告嘛。万丽才知道,是余建芳从市委书记的报告中摘录下来,再背出来的。相比之下,许大姐的讲话虽然也是有水平的,但毕竟是照着稿子念,就不如余建芳那样潇洒,而且妇联秘书科的报告,毕竟比不上钱书记报告的水平,所以大家听下来,尤其是下面乡镇来的一些妇女干部,反而对余建芳的讲话印象深了,散会的时候,她们都走到余建芳跟前,说,余科长,你笔头子又好,口才又好。余建芳脸蛋红扑扑的,情绪很高,还意犹未尽,跟大家说,我只是初步体会,初步体会。她们边走边说话,走得慢,弄得余建芳像个首长似的被众星捧月了。 许大姐走在前边,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余建芳上了前,许大姐说,余科长,昨天你给我看的,好像是另一份讲话稿。余建芳说,是的,可是我昨天晚上想来想去,觉得我们的水平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钱书记的水平,最后决定还是不用自己的讲话稿了。许大姐说,噢,是这样。万丽这才有一点明白过来,余建芳天天看材料,背材料,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是不知道这兵用得好不好。走出会场的时候,伊豆豆对万丽说,你的好戏要开场了。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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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滋女生日记

    类别:
    现代文学
    统计:
    204次下载,0次评论,1人评分,平均得分:10.0
    简介:
    《艾滋女生日记》 前言:生命的支柱 北京出版社 朱力亚   "力亚,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是爱你的。"这是马浪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每个人都祈盼有个浪漫不凡的爱情,一如电影中的男女主角,新奇、快乐,却不时出现点悲哀,但是当这种悲哀逾越了你生命的底线时,便成为一种痛苦的折磨。 朱力亚--目前中国艾滋病群体中,惟一有勇气公开自己病情的在校女大学生。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记录了一个善良女孩从幸福的天堂跌入地狱,又从死神身边重返人间的悲喜历程。 出生在陕西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的女孩朱力亚。清贫但美满的家庭,给了她自强和善良的天性。女儿优异的成绩也是父母的安慰和自豪。 2000年,这个个性极强的女生,用两年时间学完了中专全部3年的课程。为此,成为了这所中专学校唯一没有毕业就被保送到大学念书的学生。志得意满的她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自我价值,回报一直疼爱她的父母。 初秋,暑热未退 深爱着这个季节的她,一次音像店的邂逅,结识来自巴哈马的留学生马浪,马浪所表现出的天真率直、以及那口流利的美式英语,使同样天真烂漫并苦研外语的朱力亚开始了和他的友谊。随着马浪那频繁如潮的爱情攻势,使本来矜持的女孩坠入了情网,一段异国情缘就此展开。 经历了一段美好而温馨的甜蜜后,男友的体弱多病令朱力亚倍感焦急,更加无微不至地关怀他。而就在男友神态异常行踪诡秘的时刻,善良痴情的姑娘还在憧憬着他们的美好未来。 感觉自己像一只小鸟,明明飞得好好的,突然却折断了翅膀。 噩梦来临的与幸福同样的快捷。从此,心爱的人就杳无音信。不久发生的一切,使朱力亚恍如隔世:她的爱人因艾滋病已经死于自己的祖国,而她自己也被医院验证为病毒携带者。顷刻间,她仿佛掉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接踵而至的一系列非议、歧视使她才真正了解到人们对艾滋病的恐慌和厌弃,也体会到了孤独和绝望的痛苦。心理防线的彻底崩溃,被学校劝退提前毕业,更让她万念俱灰。就在她行将告别她本还热爱的世界的时候,年迈父母使她收住了走向死亡的脚步。此后,世上少了一个纯清烂漫的女孩,多了一个强颜欢笑、谎言包装的姑娘。她过着一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面对社会歧视,欲哭无泪的朱力亚不想让父母在耻辱和悲痛中忍受女儿的不幸,万般无奈的她选择了"有家不能回的流浪生活"。就是这种流浪生活,又再一次的改变了她的命运。在河南,她亲眼目睹了文楼村民们在极度的困苦中,顽强的与艾滋病魔抗争,看到了很多可怜的老人和失去儿女的父母,面对这些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们,她的心灵被深深地震撼了。 "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自己死,而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地远离……" 凭空里一个霹雳,把一切都打碎了 ,难道,这都是我的错吗? 与生俱来的善良和坚强,叫朱力亚渐渐地找到了生命的支柱,改变了对生活的态度。为了警示当代的大学生朋友,警示社会,警示那些还漠视艾滋病的人们,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在媒体公开自己的病情和身份,成为了中国第一个敢于面对公众坦言自己艾滋病情的在校女大学生…… 濮存昕:为朱力亚祝福 北京出版社 朱力亚   朱力亚,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最初我听到他的情况,马上给她打电话,也许是对这个名字的好感。后来,看到材料上介绍,她长得不是很漂亮,但个性极强,学业一流。他的学历可以让我们看到她青春蓬勃的朝气。她的美丽来自内在的生命,而她的名字是她生命旋律的华彩月音符。 她现在要出书了,她用这本书继续演奏她生命的旋律。书中,她真诚地把自己的灵魂奉献给读者,讲述她人生追求的途中上过九天,下过五洋,她像每一个有志、有趣、有情调的青年一样,享受生活的快乐,体验青春的情爱,创造自己的人生价值来完美理想。但她在一个细致的环节上失误了。她的世界一下子黯然失色。所有的空间都颠倒了,她被重重的抛在路旁的坑里。别人都在向前走着、舞着、唱着,而她却浑身溅满了泥浆,心灵经受着死亡的宣判。 我想,也许是因为她有着一个好听的名字,心底有善,品行有德,性情有爱,她的坚强让她慢慢清醒,抹去脸上的泥垢,站在厄运的坑地想怎么爬上去。她于是唱起了歌,歌词是用自己的实例宣传预防艾滋病。在网上,她勇敢的公开自己的身份,坦诚讲述自己的教训,她在用自己受苦的灵魂竖起一块警示牌,告诉同伴,这里有坑,享受生活沉迷快乐的同时,万万不要忘记保护自己,要懂得健康生存,安全生存的规则。 我现在还没有见过朱力亚,但我认定她是一个从里到外都很美的姑娘,她不应该受到非礼的指责,她应该被授予像我一样的预防艾滋病宣传员的称号。 她的这本书,我盼望更多朋友像我一样来购买。一方面,从中获得很多人生的知识、信息和感悟,一方面以微薄之力帮助这个不容易的女孩。她说她有一个梦想:"梦想我们的国人像对待感冒和癌症一样我们。"在这里我也有一个梦想:在不久的将来,哪一所大学可以给予朱力亚继续上大学的权利,因为第一艾滋病到我为止,朱力亚是可以尽这个责任的。第二,我们的政府已公布艾滋病携带者可以受聘公职。 愿所有人都为朱力亚祝福吧! 预防艾滋病宣传员 濮存昕 2005.12.9 朱力亚的故事,发人深省! 北京出版社 朱力亚   桂希恩 在许多人的心目中,艾滋病是可怕的疾病。一旦发现自己感染艾滋病,往往感到痛苦和恐惧。有人甚至做出告别世界的抉择! 当今的世界还存在偏见和歧视,艾滋病病人常常面临多方面的困难和压力。因此,许多人拒绝艾滋病检测或隐瞒自己的病情,为控制艾滋病流行带来了困难,为艾滋病继续传播创造了有利条件。 当知道自己可能感染艾滋病病毒(HIV)时,朱力亚不是拒绝而是接受HIV检测。当知道自己是HIV感染者后,她痛苦万分,放弃了学习,离开了学校,但在经历流浪生活后,她最终自强不息并在人们的帮助下返回学校,重新开始学习。她决心完成大学本科学业并正在为报考硕士研究生而努力! 朱力亚是我国第一个公开自己感染艾滋病的大学生。她参加过校园"大学生与艾滋病"的讨论。她还撰写了这本"艾滋女生日记"。她表示愿为宣传防治艾滋病尽力! 作为一名来自西北边远地区的年轻女性,作为一位受到病毒侵害的大学生,朱力亚有这样的勇气、决心和表现,的确难能可贵! 朱力亚说,她希望同龄人从她不幸的经历中吸取教训。 应当吸取什么样的教训?我相信每个读者都会得出自己的结论。 不久前,一位大学生在母亲的陪伴下来见我。这位母亲痛哭流涕:她曾为自己的独生子考上大学而欣慰,但又为儿子感染艾滋病而悲伤!这位母亲与一切有良知的人们一样,希望有幸步入高等学府的学子努力学习:学做人,学知识,学技能。她们不希望大学生"被爱情冲昏头脑"! 朱力亚的男友把"遣返回国"说成"去北京出差"。据我所知,这位男士没有把自己真实的年龄、婚姻状况和国籍告诉朱力亚。更严重的是,他隐瞒了自己的疾病(艾滋病和肺结核)。 朱力亚的故事告诉我们,许多刚刚步入大学校园的年轻人生活经验不足。此时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并不了解的人,是轻率而危险的。 中国性传播艾滋病不断增加。近两年我诊治的新感染艾滋病患者中,多数是性传播的。本地区与我有过联系的"艾滋病大学生"已有7人。在我院的性病门诊也常常见到大学生的身影。这使我深感不安。 在国外,有人提出预防艾滋病性传播的ABC。A(Abstinence), 节欲;B(Be Faithful),忠诚;C(Condoms),安全套。如果做不到A和B,至少应有基本常识,知道怎样保护自己。 艾滋病病毒的发现者,法国科学家蒙泰尼尔说:"全世界的艾滋病研究者都在寻找治疗艾滋病的药物和预防疫苗。但人类如不改变自身的行为,我们的斗争终将失败!" 他的话,值得每一个人特别是年轻人深思! 据说文楼村村民给朱力亚留下的印象是"无知"和"自生自灭的生活态度"。但我的印象是,文楼村村民及其他有偿供血或受血而感染艾滋病的农村居民正在与疾病作顽强的斗争。他们互相关心,互相帮助,表现出很高的精神境界,使我深受感动。人的价值不是简单的由其经济地位决定的。 朱力亚的故事,发人深省! 桂希恩,68岁,武汉人,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两次赴美国进修学习。八十年代末被国家卫生部授予"白求恩式的医务工作者"称号。 1999年,桂希恩发现了中国艾滋病第一高发区--河南省上蔡县文楼村。2004年2月,他因在中国艾滋病防治工作上的杰出贡献,成为第4个"贝利-马丁奖"的获得者。2004年6月,他从中南医院感染科主任的位置上离职,主要负责湖北省艾滋病临床指导培训中心的工作。 在中央电视台主办的"2004十大感动中国人物"颁奖活动中,桂希恩被评为"十大年度人物"之一。颁奖词对他是这样评价的:一个教授做的五年,可以影响中国五百年。 ------------------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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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术

    类别:
    现代文学
    统计:
    325次下载,0次评论,4人评分,平均得分:4.5
    简介:
    心术我今天看到一篇博文。作者有感而发,原文如下:我就这样,一次次被代表着。某些政协委员说,其实中国老百姓看病不难也不贵~~他们举例说,假如你在新疆,非跑到北京去看病,那么看病肯定是很难的。你们为什么都要到大医院呢?小医院、社区里的卫生所就不能看病了?我被这些有话语权的同学代表着,在全国政协会上,发了这么一通不是人话的言。其实我也有话语权的,我经常在家里代表王德福同学发表意见,王爸爸就说过一句名言:王德福同学是最基本的被代表者。比如我根本不经他同意,就擅自为他选择了一条猫处长的不归路,并以他的名义成立了斯利普斯坦大公国,还代表他单方面决定,今后都不买猫罐头了,我们家的每个人到了香港,都代表王德福同学吃了很多的鱼蛋 连他的压岁钱,也没经他的手,直接划进我的个人小金库里了 其实王同学这两年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已经被我们代表着走南闯北很多地方,品尝了很多他闻所未闻的东西,看了很多他听都没听过的事情。但人家一点意见都没有,能吃饱饭再有个暖和的地方睡觉就可以了。相较之下,我偶尔被代表一回,也就一年一次的频率吧,就吱吱哇哇不开心,是不是人品比较低下呢?但我怎么觉得我比王德福要凄惨啊?至少,王德福的咔嚓费用是我出的啊,不吃猫罐头改吃鲜鱼其实更有利于他的健康。我呢,还得工作,得养家,仰人鼻息之余,还要拼命瘦身强壮身体,保证自己不去看病 如果政协委员们能够像养猫一样把我养起来,不干活就能吃饱饭睡暖觉,我情愿被你们所代表!爱咋代表咋代表,不被你们代表我都不答应!顺便感谢一下那些政协委员们的八辈祖宗!文后的跟贴一片赞誉叫好之声,感觉抒发了老百姓胸中的郁闷。通常作为一个医生,一个医务工作者,在铺天盖地的声讨质疑声中,我们都聪明地选择沉默。人们心里都有个强势弱势的自然倾向性。警察与被捉的百姓之间,警察是强势,老百姓是弱势。医生与病患之间,医生是强势,病患是弱势。城管与小贩之间,城管是强势,小贩是弱势。弱势声讨强势是权利,若强势胆敢辩驳,那叫屎壳郎进厕所,找死。我作为老百姓,显然是不同情警察和城管的。但凡他们出事儿,我也是义愤填膺或者拍案叫好。躲猫猫、俯卧撑、自杀鞋带里,我始终相信警察方面肯定有猫腻。城管要是被打了,我觉得那是小贩逼急了揭竿而起。富士康十二连跳,富士康说它不是血汗工厂,全国人民都笑。所以将心比心,我知道我这篇日记一旦被公开,会被砸个半死。所以那篇博文的背后,没有一个医生敢斗胆发言。我于是非常佩服那个说出中国看病既不难也不贵的委员,顶着锅盖前行是不易的事情。我觉得,在中国看病,如果将资源进行合理分配,如果建立良好的分级制度的话,至少不难。我们医院是全国三甲大医院,每天像菜市场一样大排长龙。而与我们一条马路之隔的地段医院,门可罗雀。我非常不明白,为什么尿路感染、沙眼、脚气、感冒这样的小病,患者愿意忍受煎熬,苦等排队很久,就为在三甲医院看病,这不是轧闹猛吗?如果所有人都涌向三甲,我不知道一级二级医院还有什么开办的必要,直接都被三甲并购掉,变成三甲附一、三甲附二医院不好吗?医生学的书本知识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经验。越没病人,就越没经验。大家都说,我不去地段医院是因为那里水平不行。可是,没人给他们提高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行?我完全理解病人的想法:我凭什么花我的钱,给他们练手?我们科是被全国点名批评的看病难。病人投诉开一个刀长则等半年,短则等两三个月,任何时候来,都是没床位,等排队。我不知道曾经有多少病人在无望的等待中死去。我也觉得很HOPELESS。可是我无能为力。每个人都在等赵教授、李教授,而这两个活宝可以说 ------------------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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