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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晋秘史

    类别:
    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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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两晋秘史  庚子太康元年五月,却说晋世祖姓司马氏,名炎,字安世,乃河南人。司马昭之子,司马懿之孙也。纂魏陈留王之位,自立为世祖武皇帝,国号大晋,改元太康,都于洛阳。是岁首月,帝以杜预、王浑、王浚三将率水军十五万去伐江东,所向皆克。  浚兵直抵石头,吴主孙皓大惧,面缚舆榇,诣浚军门投降。王浚焚榇受降,遂入建业屯扎。封宫门府库,令人守把,待王浑至。  明日,王浑兵始济江,闻浚已专受纳吴降,先得入城,因此王浑以浚不待己至,先受皓降,意甚愧忿。欲以兵攻浚,当参军何攀谏止之。攀又急来劝浚曰:“足下成此大功,朝廷所闻。奈王将军疾足下专纳吴降,不待其至,心甚有不忿之意,欲将兵来攻足下。昔许由、巢父曾让天子之贵,今世称为大贤。  足下何不效之,以是功让与之,岂不美乎?“王浚曰:”市道之人,尚争半钱之利,灭吴大勋,安肯逊彼?舜何人也?予何人也?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天生德于予,王浑其奈我何?吾不惮之!“何攀又曰:”功既不让,可将吴主孙皓付与王浑,吾与公二人讲和此事,云何?“浚曰:”此言可依。“遂以孙皓付与何攀,攀请吴主皓出军门,同见王浑,浑令人监之,方释此忿。  史说王浚,字士治,乃宏农郡人,家世二千石。浚博览坟典,美容貌,不修名行,不为乡曲所称。晚乃变节,疏通亮达,恢廓有大志。起宅开门前路,广数十步,邻人或谓之太过。浚曰:“吾欲便长戟、幡旗。”众咸笑之。浚曰:“陈胜有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州郡辟为河东从事,刺史燕国徐邈有女才淑,择夫不嫁。  邈乃大会佐吏,使女于内观之。女指浚告母,邈遂以女妻之。  后除巴郡太守,吴境兵土苦役,生男多不养。浚乃严其科条,示之宽其徭税,迟之产育者与休复,所全活者数千人。浚至夜,梦悬三刀于其卧屋梁上,须臾又益一刀。惊觉,意甚恶之。次日,问从事孚毅,毅再拜贺曰:“三刀为州,又益一者,明府其临益州矣。”后果迁为益州刺史。今伐吴有大功,王浑欲争之。而王浑虽得监孙皓,心终不悦,阴使奸细人备书,令其子王济表浚违诏不受节度。当周浚、何攀谏而不纳。  却说其子王济得父之书,浼有司奏知武帝,请以槛车囚浚。  武帝弗许,命有司以诏书入吴,责浚违诏不受节度。王浚大惊,令人入朝上书曰:臣前被诏,直造秣陵,以十五日至三山。浑屯北岸,遗书邀臣。臣因水军风发,不遑回船,及以日中至秣陵,暮乃得。  浑所下当受节度之符,欲令明日还围石头。又索诸军人名定见,臣以为皓已来降,无缘空围石头。又兵人定见,亦非当今之急,不可承用,非敢忽略明制也。事君之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若顾嫌避咎,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武帝览书,知王浑嫉浚功高于己,冒奏朝廷,故不责浚之罪。王浑见武帝不罪王浚,又使人驰书周浚,云浚烧皓宫得宝,私不入朝。又奏,武帝弗听。王浚探知,连忙复遣人上表曰:臣犯上干主,其罪可究。逆忤贵臣,祸在不测。孙皓方图降贡,左右已劫其财物,放火烧宫,臣至,乃救止之。周浚先入皓宫,王浑先登皓舟,及臣后入,乃无席可坐。若有遗宝,则浚、浑已先得之矣。今年平吴,诚为大庆,于臣之身,更受咎累也。  武帝览表,作置不问。却说杜预与王浑、王浚等既受吴降,领众振旅还京。次日,王浑、杜预、王浚等将同吴主面君。吴主皓拜伏称臣,武帝宣皓上殿,赐绣墩而坐。武帝曰:“朕设此座待卿久矣。”皓曰:“臣在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  武帝大笑,设宴待之。封皓为归命侯,以其子孙瑾为中郎将,随降臣宰皆封列职。丞相张悌死节,封其子孙。史臣断之云:《历年图》曰:破虏坚以孤远之兵,决忠愤之志。首犯贼锋,深入洛川,除扫陵寝,有足多者。讨逆策以童子提一旅之众,挥马箠以下江东。耆儒宿将,狼狈失据。开地千里,真英才也。文帝承父兄之业,师友忠贤,以成前志。赤壁之役,决疑定虑,以挥大敌。非明而有勇,能如是乎?奄有荆扬,薄于南海,传祚累世宜矣。侯官、景帝皆明惠敢决,有先世之风。  归命骄愎残虐,深于桀、纣,求欲不亡得乎?  却说王浑、王浚二人因伐吴构怨,不相推伏,互各争功,因是武帝未曾封赏诸将。时王浑表浚违诏不受节度,专擅吴降,宜以加法庶禁。将士知,劝武帝弗从,由是灭吴之勋不有封赏。  王浚自以功大,而为王浑及党与所挫抑,每入朝,奏帝曰:“臣有汗马之劳,而为指鹿之愬却似一无功业矣。臣非敢图赏,所以激发之后将士勇于立勋。”武帝亦不之听。浚不胜忿愤,径出不辞,帝亦容恕之。次日,有司奏王浚违诏,人放纵,宜请付廷尉问罪。武帝不许,命廷尉刘讼校二人事功,讼以王浑为上功,以王浚违诏为中功。帝怒刘讼折法失理,左迁京兆太守。既而,诏增贾充及王浑邑八千户,进浑爵为公,以杜预、王戎皆封县侯,诸将赏赐有差。策告羊枯庙,封其夫人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  至是,王浚每日在家,怨望朝廷。时有浚之外亲,益州都护范通,知其挹意,因谓浚曰:“将军功则美矣,然恨所以居美者,未尽善也。”浚问曰:“何如?愿闻其详。”通曰:“将军旋旆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吴之事。有问者,辄曰:”圣主之德,群师之力,老夫何功之有哉?‘如斯颜子之不伐,龚遂之雅量,何以过之?此蔺生所以屈廉颇也。王浑能无愧乎?安能谮也?“王浚曰:”吾始惩邓艾之事,惧祸及身,不得无言。夫不能遣诸胸中,是吾偏也。“于是王浚愤挹之。其时人亦以浚功重报轻,为之叹息。当博士秦秀上表,论王浚功高枉屈,武帝始迁王浚为镇东大将军,封杜预为襄阳县侯。因此浚大悦,谢恩归第。杜预亦谢恩,辞武帝出镇襄阳。  预到襄阳,以为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乃勤于讲武,申严戍守。史说预不跨马,射不穿甲,而用兵制胜,诸将莫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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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代兴衰演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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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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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历代兴衰演义  诗曰:  混沌初开气候淳,标枝野鹿看君臣。  三皇五帝宾天去,辛苦阎浮世上人。  却说王者父天母地,而子万民。可见天为父,地为母。帝王为之子,而天下万世臣民,则又帝王之子也。此书单言历代帝王之事,自不得不由子而溯源其父母。  从来言天地者,曰形如鸡卵,诚哉斯言。第以为悉如鸡卵,则又与鸡卵不同。盖鸡卵只一重,而天凡九重。其第一重宗动天,无星转动,有气无形。为黑罡风,瞬息千里,其力甚猛,带三垣二十八宿天,以至土、木、火、日、金、水月轮诸重天,自东而西,一日绕地一周,而过一度。其外则浑沦一气,冲穆无际矣。又曰宗动天之外,为元际天,为常静天,元远无极,宗动天之内。其第二重为经星三垣二十八宿天,与宗动天甚近,带转甚速,其自西而东转也,一岁只差得一分,六十年只行得一度,七千年作一周。此以下八重天,俱自西而东行。然为宗动天所带转,故在下望之,俱升东而没西也。第三重填星,即土星天,去宗动天稍远,带转稍迟,其自西而东行也,二十八日差一度,二十八年一周天。第四重岁星,即木星天,去宗动天渐远,带转渐迟,其自西而东行也,一日差一度,十二年一周天。第五重荧惑,即火星天,去宗动天较远,带转较迟,其东行也。二日差一度,二年一周天。第六重日轮天,去宗动天远,带转迟,其东行也,一日差一度,一年一周天。第七重太白,即金星天。第八重辰星,即水星天,去宗动天远,带转俱迟,其东行也,一日差一度,一年一周天。第九重月轮天,去宗动天愈远,且以近地,带转极迟,其东行也,一日差十三度有奇,一月一周天。  其经星分六等:第一等最大者,穿心三百五十六里零,其余以次而减。至六等星最小者,每天穿心二百六十里零。日大穿心一千七百五十里零,月大穿心六百里零。其五星惟土星、木星为大,穿心俱三百四十里零。太白穿心一百一十四里,辰星穿心六十里零。其诸重天,各相去九万里零。  一重天,间一重气,而日轮经星二重天倍之。其所谓差者,谓宗动天自东而西行,诸重天自西而东行,与宗动天差,所谓天道左旋,日月五星右旋也;一度者,下望天一尺也。此九重相包,如忽头皮皆坚硬。而日月星辰,定在其体内,如木节在板,因天而动。  第天体明无色,则能通透光,如水晶玻璃然,而内外若一体。星则如石然,而润泽有光,故在下视之,能透九重,愈远愈明也。其月轮天之下,为火际,火际之下为冷际,冷际之下为温际,人物俱在温际气中。  其月有晦、朔、弦、望,日月有薄蚀者,以日犹火,月犹水也。月与星俱无光,借日照之光以为光。月在第九重天,于人最近。日居第六重天,远而在外,故晦朔,则日照月之上面,而下面无光。弦则月东行,渐与日远,日从旁照,渐有一线之明。望则日月相对,日光照月之下面,而全明矣。然所谓相对者,以日行黄道。月春行二青,夏行二赤,秋行二白,冬行二黑之八道。此八道,皆斜出于黄道之内外,虽相对不甚正,从  傍借照也。若日月各当九道之交,相对甚正,则地居中,日光为地所掩,而月蚀。若当晦朔之时,日月之行,适当九道交处,则日光为月魄所掩,而日蚀矣。其交处近日者曰天首,是为罗猴,故日犹火也,故曰火之余。其对冲为地尾,是为计都,以其常当地影,故曰土之余。勃星生于月,月行有迟速之不同,其最迟处为孛。月属水,故孛为水之余。而气则生于闰,二十八年十闰,而气一周天。闰为岁之余,故气为木之余。此四余,无形而有度,并七政为十一曜也。  其有瑞星、妖星者,乃治乱灾祥之气。积而先见,本乎地而应乎天。又或一方冤淫之气上蒸,积为彗孛,必有刀兵杀掠之惨,皆生于月轮天之下者也。其流星乃五行之散精,其陨星乃日月五行之厉气,积而成象于月轮天之下,非真星也。  其风雨,则以海水广受日照,湿热之气上腾,至冷际扼不得上,渐结成云。其内地湿热之气引之,随风带入内地而为雨。  若日照诸海山,与地面干燥之气上腾,至冷际,扼不得上,则横飞而为风。风所以带雨,故雨随风至也。若本地干燥之气,上升而为风,与本地湿润之气,发越而为云,皆无雨,虽雨亦小也。若霞者,系日照云而成。若虹霓,系雨气映日而生。若雷者,乃阴阳搏击之气。其猛烈者,为霹雳,物遭之无不破。  而电则又以阳之精气,格于雨水之阴气,映斗成光,其甚者为霆也。若露者,乃土气津液,从地上升,天气下降,凝而为露。  而霜则又以露凝结而成,雾则从湿土之气而生者也。若雪霰,本雨也,冷气薄之,寒甚,而在云中结者为雪。其既下于云,而在空中结者为霰,故霰如雨点之形,而且下在雪前也。其独厚于高山者,以高山招风。雪体轻,故随风飘至也。其雨各种异物者,大抵不祥之兆,皆此方灾厉之气,积而成形;或妖龙野鬼,亦能为之也。  其江河之水,日出不穷,且多出于高原者,以地上面为高山,地下面为深穴。其穴之西向者,以天行运转鼓水入穴,有入无出,遂从泥沙上涌,而为江河诸水。其温泉,以地下入水处,适当黄道,日之热气所致也。其有地震者,亦以地下多岩穴,日行海底,热气熏蒸,穴中日日蒸之,愈积愈重,渐升而上,至地面,势不得散,必溃围四出,以致震动。或陷裂,或有声有火。故地土厚,而无江湖池井之处,以泄气者,震恒多。  地土薄,而多江湖池井之处,以泄气者,震恒少也。  其气候有寒暑者,以中国之地近北,故日行北陆则暖,日行南陆则寒也。其海水有潮汐者,以日行海底,所过处热气极盛,月升而冷气与之一激,乃号叫怒起而生潮。潮既过,而日之精神热气,与月之精神冷气,恒映积淤冲。盖与日月相对之处,积有一股冷热之气,亦与日月同,故再值再潮而为汐,其有大小者,以日月之行,有远近之异势,近则潮大,远则潮小。  至晦朔时,月虽无光,而月之体魄,与冷气仍在,故犹然发潮发汐,朔望同也。其海水之咸,亦由太阳亢炎,干湿二气熏蒸所致。所以夏月之水,常咸于冬月。海面之水,独咸于海底。  其浸入地中者,以得土渗而淡也。  至于地面之大,穿心九万里零,厚二万八千六百三十六里零,去月轮天周围隔海四万五千余里零。盖地面是土,土之下是砂石,砂石之下是浮岩,浮岩之下是海,海之下仍是天。其不与天俱动者,以地之四旁底下,皆是海如载舟然。地之东为潮海,水随天升,舟上则覆。地之西为溜海,水随天入,舟至则陷。地之北为冰海,海水常冰,舟行则碍。地之南为热海,海水如热油,舟入则焚,此天之所以终古不可近也。又天升东而没西,故海水亦自西北而东南流也。  其地舆,则居中近北之地,曰亚细亚洲。国土不啻百余,  大者首推中国。又小岛各自为国者数百。其亚细亚洲之西而略北,曰欧罗巴洲,即今之所谓西洋。国之大者七十余,小岛亦不下数百。其亚细亚洲之西南,欧罗巴洲之南,曰利未亚洲。  大小共百余国,小岛数百。亚细亚洲之东而带北,曰亚墨利加洲,地分南北,中有一峡相连。峡南曰南亚墨利加,峡北曰北亚墨利加。地极广,平分天下之半,小岛千余,总之四洲之内,奇奇怪怪之事,所在多有,载不胜载。其亚细亚洲之南,曰墨瓦蜡泥加洲,此洲人至者少,未审其山川国土、人物风景何如。  此天地形体之大略也。  若夫天地之数,止于一元,一元共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元统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会,每会一万八百年。会统三十运,每运三百六十年。运统十二世,每世三十年。前此一元之天地,亦是万国九州,花花世界。无奈行到申会,便昼夜失序,寒暑舛错,五谷不生,人类日稀。行至酉会,渐渐无君无长,不复知有文字。再至戌会之初,千里才得见人,五谷全无,民乃食土,亦少衣服,男女相遇即交,交讫而退,即间有生育,亦但知有母而不知有父。道路不通,其后渐至无人无物。至于亥会,黑黑暗暗,山川日月,尽归乌有,不觉天地混蒙起来。直至子会,逐渐开明,乃生起日月来,渐有天光而天开。再至丑会,复生起水土砂石来,渐渐凝结而有地。再至寅会,于大荒山腰,受天地之灵秀,蕴日月之光华,遂孕有灵通之性,内育人胎,于十月十六日寅时,豁刺刺一声响亮,山腰迸裂,产出一个人来。学爬学走,餐风吸露,食草饮水,渐渐长成,龙首人身,身长百尺,头角狰狞,神眉怒目,獠牙露齿。  遍体皆毛。将身爬上山顶,用手把天细摸,觉天之体,跃跃欲动。将身走到地上,用足把地细踹,觉地之体,凝凝欲静。且天渐渐高起来,地渐渐低下去,渐次将开,相附而动,仔细一  看,见昆仑山顶,与月轮天相连,坚不可破。天性欲动而不得动,地性欲静而不得静。天地相连,两不得所,人物难生。  盘古心中自忖,必得一件物事,断其连处。自然天清地宁,万物得所。东寻西寻,并无物件。寻至多时,不期事有凑巧,一日行至西方,寻得先天金石之精,一斧一凿。盘古约重千斤,乃右手持爷,左手执凿,或用斧劈,或用凿开,用功多时。忽然一日凿开,有如天崩地裂,大响一声,天地两分。轻清者为天,渐高而运转;重浊者为地,渐低而凝静。天地遂分而为二。  又在上者名之为天,在下者名之为地,而混茫开矣。自后阴阳二气交媾,生人生物,继之者为天皇氏。且听下回分解。 ------------------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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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峰塔奇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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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峰塔奇传  诗曰:  素精思世受恩深,酬却生前百赎身。  诞育责嗣超升去,雷峰塔畔永标名。  话说元朝浙江杭州府钱塘县有一书生,姓许名仙,表字汉文。父亲许颖号南溪,经商为业,母陈氏。汉文生才五岁时,父母染病,相继去世,留下些少家业。亏他有一胞姊名唤娇容,嫁与本县李公甫为妻,这公甫在钱塘县当一县役,家中颇称去得。汉文父母亡后,娇容即将汉文挈在家中抚养。光阴迅速,日月如梭,汉文不觉长成一十六岁,生得眉清眼秀,丰神俊逸,公甫与娇容十分爱他。一日,公甫因衙门元事闲坐,忽思汉文年已长成,须寻一件事业与他去做。夜间,便对娇容说道:“汝弟从幼在我们家中,今已长成,须当寻觅一件技艺与他去做,不可虚度光阴。”娇容道:“妾身父母早年弃世,舍弟从幼多蒙官人抚养照顾,今幸长成,官人若肯周全,妾身不胜感激。”公甫道:“贤妻不须烦心,愚夫现有个相好朋友,姓王名明,字凤山,他现在此县前怀青巷口开药行,十分闹热。等我明早去见他,将汝弟送他行中学习药道便了。”娇容大喜,一宿无词。  到得天明,公甫梳洗已毕,出门一直来到县前王员外药店中。员外笑脸相迎,同入店中,分宾主坐定,员外开言道:“李兄今早到敝铺有何赐教?”公甫道:“好教员外得知,小弟有个妻舅名唤许仙,字汉文,为人颇称谨厚,向在小弟家中株守斗室,经纪无路,意欲将他送在员外贵铺学习药道,俾供驱策,未知员外肯容纳否?”员外道:“小弟近因店中货物颇多,正在缺一谨慎帮手之人,李兄若果不弃,足见相知之雅,妙!妙!”公甫见员外应允,忙起身称谢,作别出门。  回到家中,将员外应允美意向许氏及汉文细细说明,二人喜不胜言。公甫就往日家拣个黄道吉日,将汉文送过王家药店来。临出门,许氏不免叮咛几句话儿。到得店中,员外接人,叙坐,公甫开言道:“向日蒙员外盛情,今日吉日,小弟特送妻舅前来,祈员外训迪教诲,将来若有成就,感佩员外大恩,没齿不忘。”  员外看见汉文人才出众,色貌超群,心中大喜。答曰:“令舅天姿俊逸,将来必成大器,小弟并藉荣光。”公甫即命汉文过来拜见员外,员外答以半礼。公甫辞别了员外出店,回家对许氏道明,不在话下。  这边汉文在员外店中,员外见他言词伶俐,作事周详,十分爱他,比别人不同。公甫亦时常来到店中看视点缀,此话慢表。  正是:  若无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且说四川成都府城西有一座青城山,重冈迭岭,延袤千里。此山名为第五洞天,中有七十二小洞,应七十二候,八大洞按着八节。自古道:山高必有怪,岭峻能生妖。这山另有一洞,名为清风洞,洞中有一白母蛇精,在洞修行。洞内奇花竞秀,异草争妍,景致清幽,人迹不到,真乃修道之所。这蛇在此洞修行一千八百年,并无毒害一人,因他修行年久,法术精高,自称白氏,名曰珍娘。究是畜类,未能超成正果。  一日,在洞游玩,心中忽思:我在此修行多年,至今未得正果,不如往别处名山游玩一番,猛思:浙江杭州号繁华之邦,西湖擅名,虎邱驰胜,待我前去观看景致一番,多少是好。主意已定,遂将洞府封闭,即时驾起云头,升在空中,哪消片时光景,遥望杭州不远。  不防这日却值真武北极大帝朝拜天阙驾回武当仙山。在云中,运开慧眼,忽见一股妖云从西而来。大帝喝道:“何方孽畜,妄起妖云!”白蛇见是大帝,惊得魂飞魄散,忙跪在云头开声叫道:“小畜乃是青城山清风洞白蛇精,修行一千八百年,并不敢毒害生灵一丝半粒。至今不能成正果,今要往南海求见观音菩萨,叩问根缘。不知圣帝驾临,小畜有失回避,死罪!死罪!”大帝微笑道:“你这孽畜,若果真心要往南海,须当发下誓愿,吾方放汝过去。”白蛇遂即跪下发誓道:“小畜若有谎言,无去南海,异日必遭雷峰塔下压身。”大帝见他发誓,令随驾神将记明,驾回仙山。  白蛇见大帝已去,满心欢喜,遂腾云到了杭州,按落云头,要寻一幽僻的园院安身。这杭州乃天下最繁华的去处,王候第宅、名园古刹不计其数,而城东仇王府的花园更是名胜,台榭环云,拟于上苑,因年久无人居住,是座空园。白蛇看见这园旷丽,心内大喜,随即闪身进去。不料此园深邃得紧,内中已有一母青蛇精在醉春楼中作巢,此蛇亦修行有八百余年,亦能飞腾变化。那日,看见白蛇进来,忙出来阻住道:“何方妖怪,擅敢进吾花园来,不怕我的宝剑利害么!”白蛇笑道:“小青不必逞能,细听吾言:吾乃青城山清风洞白蛇洞主是也。因在洞中修道一千八百年,未能成却正果,故此驾云来游中华,寻访仙道。今暂借此间花园安身,且你我均是同气,何必嗔怒。”青蛇听罢,喝道:“此间乃我的仙府,你系方外野怪,何敢恃强占我花园。你若有法力,敢共我斗上三合么?”白蛇微笑道:“小青,你听吾言,你要与我斗法,我念你均系一体,亦不伤你性命,但赌法力,高者为主,卑者为婢,何如?”青蛇怒道:“你有多大本领,敢夸大言!”就将身边一口宝剑掣起,望白蛇脸上砍来。白蛇不慌不忙,把腰间双口宝剑拔起,劈面架住。斗不上数合,白蛇本事果然高强,不知口中念念甚么,喝声“疾!”青蛇手中宝剑不知不觉早被他收过去了,只剩两手空空。青蛇大惊,慌忙跪下,口称:“娘娘,休要动手,小青愿作丫环服事娘娘,乞饶一命。”白蛇笑道:“我不过略施小术,服你之心而已。既愿作婢,就罢了,岂肯害你的命。”青蛇大喜,遂向白蛇拜了四拜,口称:“娘娘在上,婢子小青叩见。”白蛇扶起,同进花园。自此,二妖栖宿在此园中,主婢称呼。  正是:  同声相应同栖止,淡妆巧扮待情郎。  再表许汉文在王员外药店,员外爱惜他,如同父子。看看过了腊景残冬,又值春光明媚,时届清明佳节,桃李芳菲。汉文坐在店中,看那路上纷纷皆是要去祭扫坟茔。汉文不觉触动心怀,想道:自从父母弃世之后,蒙姐夫照顾,今已长成,从未曾到父母坟墓省视。今值清明,你看人人皆去祭扫坟茔,我不免禀过员外,明早前往父母坟上祭奠一番,稍尽人子之心。主意已定,即时入内,正值员外在厅闲坐,看见汉文进来,问道:“贤侄进来有何事情?”汉文道:“启上员外得知:小侄自幼失却父母,投靠姊夫家中,蒙姊夫抚诲成人。每念奉养既亏,祭奠又缺,兹值清明,小侄意欲明早往父母坟上祭奠,稍尽人子寸心,未知员外允否?”员外笑道:“你要去祭扫父母坟茔,乃行孝之事,理所当然,我焉有不允之理。”汉文大喜,谢别员外,仍往店中料理药材去了。这员外就叫家人王端前去买办钱纸牲物,明早挑往墓上祭扫不题。  汉文这一去,有分教:眼前平定,顿起风波。要知后事,且听下文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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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士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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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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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快士传古今之载籍繁矣。求其快人心者,历数代止一二人。就此一二人之身,求其快人心者,终一生止一二事。甚哉,快心之人与快心之事不可多得,有如此也。盖必我快我心,而后可以快人心。我生平有所郁郁不得志于初,深望异日之云蒸龙变,得大伸其志。而或遭时不偶,赍志以没,则不快即稍稍得一伸而不尽伸,则终不快。且我将有所报于人,而不克报;人或有所托于我,而不克如其托,则又不快。以我自揣,不快我心之事凡几,而及身不能快,至待之后人;今生不能快,至需之来世,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此志士所为仰天推心而泣血者也。予尝缅想古今以来,策如苏秦,而不获雪敝裘之耻者何限;智如张仪,而不获报盗壁之冤者何限;膑脚如孙子而不获制庞涓之命者何限;折肋如范睢,而不获取魏齐之头者何限。韩信无萧何之荐,则一饭之德曷酬;季布无朱家之藏,则千金之诺莫显;长卿不逢汉帝,则题桥适见笑于王孙;班超不勒燕然,则投笔只受嗤于俗辈;使孤儿早殒于屠氏,则程婴存赵之念空怀;使高祖见杀于鸿门,则张良为韩之情徒结。彼偶邀天幸,而得送厥衷,声施后世,亦极难耳。其他嗟命途之多舛,悲遂命之无时,不可胜数。虽怀瑾握瑜,含诟忍辱,而其人既厄,则名亦弗传。呜呼!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假当輓世,而有人焉,有愿必成,有忿必泄,矢己必表之日星,救人必出之汤火,慷慨淋漓,不留遗憾,斯其快我心而并快人心为何如者!余爱之慕之,乐得而称述之,因目之日快士,而为之传云。   五色石主人题  诗句  夜雨滴残俄见月,秋虫吟罢忽闻雷。  快人相遇穷愁里,绝处逢生笑脸开。  说平话的,要使听者快心。虽云平话,却是平常不得。若说佳人才子,已成套语;若说神仙鬼怪,亦属虚谈。其他说道学太腐,说富贵太俗,说勋戚将帅、宫掖宦官、江河市井、巨寇神偷、青楼寺院,又不免太杂。今只说一个快人,干几件快事。其人未始非才子,未尝不道学,未尝不富贵,所遇未尝无佳人,又未尝无神仙鬼怪、勋戚将帅、宫掖宦官、江河市井、巨寇神偷、青楼寺院,纷然并出于其间,却偏能大快人意,与别的平话不同。你道如何是快人?如何是快事?人生世上,莫快于恩怨分明,又莫快于财色不染。有恩不报,诚为负恩;有怨不报,亦为负怨,故恩当明,怨亦当明。使酒尚气,不失为英雄;贪财好色,便不成豪杰。故酒与气不必论,财与色决当轻。然报恩报怨,各有两样报法;轻财轻色,亦有两样轻法。大恩大报,小恩小报,彼如此来,我如此答,是以恰如所施为报。投者木李,报者琼瑶,一饭之惠,酬以千金;绨袍之赠;敖其死罪,是以过于所施为报。怨之大者,不共日月;怨之小者,不忘睚眦。是以必报为报。大怨不忘,小怨可恕。苟非父兄之仇,不过是我穷困时奚落我、凌辱我的。我一旦得志,狭路相逢,特加宽宥,羞之愧之,胜于打之骂之,是以不报为报。赋性狷介,守己洁身,却贿赂,辞婚姻,如杨震不受暮夜之金,封陟不纳花前之约。这样轻财色,是以不近财色为轻。救人之贫,恤人之寡,有金可挥,有爱可割,如陶朱公之致千金,皆散之亲戚之贫者;虬髯客将家资奴仆,吐手付与李靖;越公不追红拂,令公不问红绡,这样轻财色,是以善用财色为轻。分而言之,报如其所施,与那必报为报的,是血性丈夫。报过于所施,与那不报为报的,是大度长者;不近财色的,是清高介士;善用财色的,是慷慨达人。合而言之,无血性做不出大度,不清高做不出慷慨。如何无血性做不出大度?大凡报恩过于所施的,非是他没轻重,他只为看得己重于人,身重于物,加厚待人,正是加厚待我,你道何等血性。至若不报小怨的人,他看得豢养我的,不是我知己,妬忌我的,倒是我知己;姑息我的,不是激发我志气,倒不如窘辱我的,能使我动心忍性,足以成就英雄。不惟不以怨报怨,正当以德报怨。这岂非大度中的血性,如何?不清高做不出慷慨。人情不见可欲,与心不乱,立身财色之外,不为所染,还未足为奇。惟终日与有财有色的人周旋,他寸心不染丝毫,方是真正好汉。如关公初不却曹操馈遗,而于临去时封金挂印,一无所取;又如赵大郎千里送京娘,并不为自己贪他美貌,是能以不近财色为善用财色,这岂非慷慨中的清高?如此快人快事,尽道求之前代则有,求之近代则无。如今在下却偏于近代中表出一个恩怨分明、财色不染,有血性又有大度,能清高又能慷慨的奇男子与列位听。  话说前朝宣德年间,河南开封府城中有一书生,姓董,名闻,字声孟。他曾祖董时荣,洪武中曾举进士,但虽系簪缨遗胄,却是儒素传家。到他父亲董起麟,困守青衿,家道渐落。母亲郝氏,生一子一女。女名彩姑,比董闻小十岁。兄妹二人,皆为父母珍爱。那董闻生的眉宇轩昂,性情豁达,自幼倜傥不凡。只是有一件异相,不独志大言大,食肠也大,饮啖兼数人之食。自十二岁时,父亲替他聘下城外清溪村一个新发财主柴昊泉之女为配。谁想联姻以后,柴家日富,董家日贫。柴昊泉是极欺贫重富的,便有赖婚之意。原来昊泉亦有一子一女,其子乃妾艾氏所生,名唤白珩,字晋问,甚是愚蠢。女儿乃正妻钟氏所生,名唤淑姿,甚是贤慧,与董闻同庚。不意联姻过了二年,母亲钟氏病亡,昊泉立艾氏为正室,掌管家政。当下,昊泉要把个婢子充做女儿,搪塞董家,另为淑姿择配,却未知淑姿意下如何。因教艾氏探问他主意,淑姿听说,面红颜赤低头挥泪。艾氏探问再三,淑姿道:“爹爹既将我许配了董家,我生是董家人,死是董家鬼。岂有别配之理?”艾氏把这话述与昊泉听了,昊家教艾氏再婉转劝他。淑姿坚执不听,倒把艾氏伤触了几句。艾氏大怒,对昊泉道:“他若听我言,改嫁富室,我便多与他些房奁。今既不从父命,要嫁这穷鬼,是他命里该穷。我一些房奁也没有,由他到董家受苦去!”自此,淑姿失爱于父母。昊泉与艾氏只将儿子白珩受如珍宝。正是:只为炎凉一念异,致将儿女两般看。  这边董起麟不知其故,还道儿子有个殷富的丈人,可以倚傍得他。因手中乏钞,要把住身的房子卖了,迁到清溪村,倚傍着柴家,另买小屋居住。余下些房价来用度。特托个帮闲路小五寻觅售主。那路小五是惯会贩卖假古董的,原是个极不正路的人。因他头上生几个癞疮,人都叫他做路癞头。当初本系董家的门客,只因董家与柴氏联姻,牵引他到柴家走动。他正有心要奉承柴昊泉,恰值起麟托他卖房。他故意寻几个买主,沦落了价线,然后让吴泉用贱价买这屋。起麟一来急于求售,二来亲家面上不好计论。原价五百两,只卖得三百金。将百金买了清溪村一所小屋住下,剩二百金还了些旧欠的柴银米银,及迁居匠工木石之费,所余已无几。况坐吃山空,不上两年,把余下的银子用得干干净净了。柴昊泉自买了董家房屋,就在城中开起典铺,托人管守,做个别业。自己往来其间,算帐收利,家事倍长。此时董家既与柴家邻近,凡家中没柴少米的光景,都被昊泉看破。昊泉一发懊悔联姻,心中正自不乐。起麟却不达时务,自念儿子无力读书,闻昊泉家中延师教子,便要将董闻附去就学。昊泉那里肯应承。亏得那所延之师,就是昊泉的族兄,叫做柴朝霞。虽是个告衣巾的老秀才,却也胸中饱学,为人忠厚。因劝昊泉道:“女婿是骨肉至亲,怎好却他?我不要你增束修便了,你何争他一个吃口?”昊泉灭不过公论,只得勉强允了。董闻择了吉日到柴家来,先拜了丈人,然后拜了先生,并与舅子白珩相见了。是年董闻夫妻已皆十六岁,白珩虽是庶出,倒长淑姿三年,呼董闻为妹夫。两个同学读书,董闻食肠大,饮啖兼人,昊泉性最鄙吝,见女婿这般食量,愈加厌恶。白珩也把他十分嘲笑。看官听说,大凡人不可穷,穷人最是受苦。假如食肠细,饮啖少,富贵人如此,尽道是君子略尝滋味,生成这般贵相;穷人如此,便道他命中没有食禄,生成这般寒相。若食肠大,饮啖多,富贵人如此,尽道是龙餐虎啖,是贵人相;福厚禄也厚,天生与他吃的;穷人如此,便道猪身狗肚,是个贱相。如此吃法,那得不穷?一般的相,两样评品,只为人分穷富,遂使相公贵贱。董闻不合做了穷人,左难右难。在丈人舅子面前,放量吃时,便笑他道:“好像饿了几年的!你在家中几时不曾吃饭了?”及至不敢放量,少吃了些,又道:“你休客气!在家里便忍饿,在这里不消忍饿。”董闻只为饮食上,也不知受了多少奚落。有诗为证:  龙游浅水遭虾戏,凤落荒林被鸟欺。  杰士方尝贫困日,无穷血泪有谁知。  常言道:贫者士之常,以贫见笑,犹是可耐。更有一件难耐处。那柴白珩本是做不出文字的,先生见他满纸放屁,恐主人嗔怪,只得替他通篇改换。董闻是做得出好文章的,偶有一二不到处,先生不肯替他改,要他自改。常对他说道:“你处了这般境界,正当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若替你改了,恐你恃了我改,下次不肯用心。”此原是先生的好意,那知昊泉把儿子的假文去请教别人,都道:“令郎学业大进。”及把女婿的真笔来比较,都道:“不如令郎的好。”又有一些阿谀奉承的,故意把董闻的文字贬驳几句,昊泉便信儿子是大器,将来取青紫如拾芥;料女婿是终身没用的,把他加倍侮慢。董闻那里受得这般气!熬过了一年,只得辞别而归。你道家中薪水尚难,安得有读书之本?此时董闻已是十七岁了,起麟与郝氏计议,要替儿子婢姻。只道柴家田地甚多,定然有些妆奁田分授女儿,那时薪水稍给,孩儿便可安意读书。谁知昊泉不喜欢女婿,连女儿也怪了。到出嫁之时,奁具甚薄,妆奁田分毫没有。正是:  女婿望周急,丈人只继富。  锦上花肯添,雪中炭莫助。  董闻见吴泉如此待他,想道:“丈人只料我终身无用,故这般相待。我若进得一步,自然另眼相看了。”婢姻未几,正值学道行牌府县,考校生童。董闻欣然应考。且喜县案已得高标,争奈府取甚难。宗师限数少,荐书之数,反多于正额。有荐的尚恐遗落,况没荐的?董闻单靠着两篇文字,没有荐书,竟不能取。及到宗师门上告考,又不肯收。等闲把一场道试错过了。正是:  漫夸文字锦中锦,终落科名山外山  那柴白珩却因府县俱确荐,得与道试。吴泉只道儿子文字高,可以真才入学,不肯替他营谋。白珩瞒着父亲,私去谋干,央一个光棍秀才杜龙文,寻了个确门路,又自料笔下来不得,要弄个传递法儿,都是杜龙文一力包揽,做得停当。案发时,白珩俨然入泮,吴泉益信儿子高才,女婿没用。董闻相形之下,无颜到柴家来。却无奈送学之日,恰值昊泉五十寿诞,贺客满堂,董闻只得也备些薄礼,到门贺寿。时当十月下旬,天气骤冷。董闻衣服单薄,面上颇有寒色。昊泉见他这般光景,不要他在堂前陪客,教他到后房去,胡乱与他些酒食吃了,打发他从后门而出。又遣人到董家分付淑姿道:“你若没衣服穿着,不回来也罢,休要在众亲戚面前削我面皮。”淑姿闻言,吞声饮位。董闻劝道:“娘子休烦恼。只为我时乖运蹇,连累着你。少不得有日扬眉吐气,苦尽甘来。目下且挺着脊梁耐将去。”正是:  强将慷慨他年事,勉尔支吾此日愁。  这边董闻夫妇凄凉相对,那边昊泉家里张乐设宴,连日热闹。殊不知钟在寺里,声在外头,人都晓得白珩胸中不济,一向原有个绰号:把珩字去了些笔画,叫他做柴白丁。又因吴泉面孔生得黑,叫他做柴黑子。正是:  恰好黑子,并着白丁。  干支颜色,配合天成。  白丁做了秀才,那个不知是买来的?清溪村中有轻薄少年,便编成几句笑话嘲他道:“乞儿牵着猢狲,猢狲不善跳踯。人道猢狲没用,乞儿有话告述:‘这是新取的狲(生)猿(员),刚才用价买得。虽然街市招摇,本事一些未习。’”  “人告秀才窝盗,赃物两件是实。却是一领蓝衫,和着一部书籍。秀才大叫冤枉,开口辨明心迹:‘蓝衫是我买的,书籍从未目击’”。  “白丁做了秀才,也学置买书籍。书籍载在船中,忽然船漏水入。慌忙搬书上岸,其书奇怪之极。虽然浸(进)了一浸(进),原来一字不湿(识)。”  这几句笑话,传遍了村坊。自珩闻知,疑是董闻捏造,十分忿怒。过了几日,那杜龙文为索谢不敷,心恨自珩,竟在学师面前说出他传递之弊。学师正因贽礼送少了,心中不乐,闻知这话,便唤白珩来,出题面试。白珩那里做得出?一时出尽了丑。学师声言要申文学道,黜退前程。白珩着了急,只得又央杜龙文从中打点,费了好些钞,才得没事。事完之后,学役辈对白珩说道:“此非干我们老爷之故,有怪你的来放了风,以至如此。”白珩一发猜是董家父子所为,愈加恼恨,要算计奈何董闻,送与路小五商量出一条恶计来。  常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日董起麟拿起件小东西往米铺上抵米去了,董闻独坐在家纳闷,忽见路小五来探望。董闻与他叙坐了,笑问道:“你一向只在热闹处走,今日甚风吹到这里?”路小五道:“说那里话?我是你家旧相识。近见令岳这般待你,我心中甚是不平。”董闻叹气道:“只为我不能进学,故见弃于丈人。”路小五道:“那在于进学不进学?只要你有银子做本钱,营运得几贯浮财到手,令岳便不是这般相待了。”董闻道:“我读书人,那晓得营运?就要营运,那里讨本钱?”路小五沉吟了一回,说道:“你若真个要本钱时,包在我身上,有处去借。”董闻道:“何处去借?”路小五道:“城中有个新迁来的列公子,叫做列天纬。本是广州人,近日移住此间。他父亲列应星虽是异路功名,倒也挣得家资巨万。现今公子专一放债取利,不拘甚人,只要有保人保了,他便肯借。我曾在他门下走动,颇为厮熟,今就替你做个保人何如?”董闻道:“放债的必要重利,只怕借债不难还债难。”路小五道:“他家止是二分起息。借得银来,你若不会营运,我替你塌货,包你有五分钱。”董闻道:“多承美意。容与家父商量奉复。”路小五作别去了。董闻等父亲回来,把上项话说知,大家商量了一回,起麟道:“学者以治生为急。目下当一件,吃一件,苦无活计。若路小五包得五分钱,还了列家利银之外,落下三分来过用,可知好哩。况托人营运,更不碍你读书工夫。”当晚计议已定,次日起麟同着董闻到路小五家,要央他同往列家去借债。路小五道:“贤乔梓不须都去。只小大官同我去便了。借契也是小大官出名罢。”起麟道:“我父子总是一般的,就是小儿出名去借也吧。只是借许多好?”路小五道:“本多利多。借得二百两便好,少也不济事。”董闻便依他说,写了二百两一张借契。路小五先别过了起麟,袖着借契,领了董闻,同到列家来。董闻见那列家门首开着典铺,十分热闹。里面厅堂高耸,果是豪家气象。路小五先自入去,教董闻在前厅少等。董闻等了多时,只见路小五同着一个青衣管家出来。那管家看着董闻拱拱手,回头问路小五道:“这就是借银的主顾吗?”路小五道:“正是!”因指着那管家对董闻道:“这位是钱大叔。凡列大爷放银收银,都是他掌管。适才所言,蒙他相信,慨然应允。借契儿他已收下了。如今可同到内边厢房里去,当面兑银子。”当下三人便一齐到后厅厢房里,驾起平马。管家取出银子来,估定银色是九七,兑准一百九十两。管家道:“我家放银的规矩,每百两要除五两使用。银色是足九七,明日还时,须要实平实色。”正说话间,又有人来催他去算帐,管家便对董闻道:“银子请收明,在下事忙,不及相送。”说罢走入里面去了。路小五把银子一封封包好,共十九封。董闻道:“却是怎地拿法好?”路小五道:“我有道理。”便去腰间解下个小搭膊,把银子都装在内,缚好了,递与董闻拿着。因对董闻道:“别的借债,不但管家每百两要除五两,保人也要除五两。我今却不除你的。”董闻道:“既是规矩该除,可除了去。”路小五道:“我与贤乔梓何等相契,那有要除之理。”董闻再三称谢。两个一同出门行走,董闻道:“左右这银子要烦你代我营运,何不竟是你收去?”路小五道:“使不得!我虽代劳,将来置货脱货,银子出入,仍要贤乔梓亲自经手,我断不敢私自作主。你今拿这银子回去,等我打听有甚该置的货,当来相闻也。”董闻道:“如此最好。”两个走到分路之处,路小五道:“我今日还有些小事,不及陪你到家。明日来会罢。”临别,又低声嘱咐道:“宅上墙卑室浅,银子不可露人眼目,须收藏好了。”董闻道:“我夜间把来藏放枕边,料也没事。”路小五点头道:“这却好!”言讫,作别而去。  董闻回家,将银子与父亲看看。父子两个计议:只把一百八十两去盘利,扣除十两还些欠帐,赎些零碎当头,还要买些福物赛神;请路小五吃杯酒。计议已定,是夜董闻真个把银子做一堆儿放在枕边。睡到三更时分,只听得屋上飒飒有声。董闻唤醒妻子问道:“你听是什么响?”淑姿道:“想是猫儿走响。”说罢,睡着去了。董闻心中猜疑,却睡不着。少顷,又闻床顶上戛戛的响,因又推醒妻子问道:“你听床顶上什么响?”淑姿未及回言,只听得床顶上老鼠叫,淑姿便道:“两日老鼠甚是作怪,我的镜匣也咬坏了。”说罢又睡去了。董闻只是心疑,在床上翻来覆去,不住的咳嗽。忽又听得近窗的书橱上作响,好像老鼠咬橱板之声。董闻拍着床栏叱喝,老鼠全然不怕,越咬得响了。董闻耐不住,披衣下床,从黑暗里步到橱边,把橱四面摸到,并不见鼠咬之痕。想道:“莫非老鼠关在橱里,在里面咬么?”再把橱门开了,伸手摸那里面,又不见有咬伤之处。自言自语道:“却又作怪,不知适才老鼠在那里响?”一头说,一头闭上橱门,转身回至床上,顺手摸到枕边。阿呀!那累累之物,却已不见了。董闻吃了一惊,忙问妻子道:“枕边的东西,可是你拿过了?”淑姿在梦中惊醒道:“我不曾拿。”董闻连声叫苦道:“不好了!银子失去了!”忙去摸那房门,却又紧紧闭着。再去摸那窗钮,也都紧紧绊着。再遍摸四边壁上,又没有壁洞。董闻叫道:“门不开,户不开,这银子从何而去?”淑姿听说没了银子,便在床上呜呜咽咽哭将起来。起麟与郝氏听得儿子房中啼哭喧嚷,疑是夫妻反目,一齐起来,走到房门首来问,方知为失银之故。起麟跌足道:“这那里说起?今夜天昏地暗,星月无光,家里又没火种,此时何处去追贼?”郝氏道:“既是门户不开,只怕这贼还未出门。我们如今大家守着门户,等到天明,看是如何。”那时已是四更天气,大家乱了一回,看看东方发白,只见床顶上一片光亮。董闻定睛看时,屋上一个大窟穴,瓦儿都被揭开,椽子也拔去两根了。原来这贼先知董闻的银子在枕边,故从屋上而下,伏于床顶,听得董闻不曾睡着,却到橱边假作鼠咬之声,哄得董闻下床,即便盗了枕边银子,上屋去了。正是:  神偷妙手,伎俩通仙。受一枝梅的要诀,得吾来也的真传。似蛋和尚的弹子,梁间下地;如孙行者的筋斗,顶上升天。仿佛张丞相府中挂玉带的刺客,依稀田节度床头窃金盒的婵娟。若非孟尝门下狗盗,定是梁山泊里时迁。  当下董闻举家惊得本呆,商量要叫捕人去追赶。起麟道:“若要捕人捉贼,先须与他酒钱、路费,这却一时无措。莫如你与路小五同去对你丈人说,求他暂应此项费用,待追得赃来,一一算还他便了。”董闻依命,走到路小五家中,告知其故。路小五失惊道:“这怎么处?如今没奈何,只得同你到令岳处求他去。”二个一齐奔到柴家,却见白珩立在门首问道:“你们为何来的恁地慌张?”路小五诉说董闻失银之事,白珩笑道:“莫非我妹丈把银子别用了?这贼偷恐是假的。”董闻见他说得可笑,也不与他辩,一径进去见了昊泉。路小五把上项事细细陈诉,昊泉才听毕便变了脸,指着董闻对路小五道:“你也多事!量这畜生可是掌财的?如何替他作伙借债?今这银子既失去,知道追得来追不来?却要我替他出捕贼使费。一身做事一身当,由他自去算计,我不管!”说罢,竟自踱进去了。董闻见这般光景,只得含着眼泪,同路小五走出门来。路小五道:“依我愚见,不若待我去告知列公子。此银原是列家的,即求他捕贼追赃,却不是好?”董闻此时慌得没些主意,点头道:“也说得是!”路小五便取路往列家去了。  董闻回到家中,把丈人的话告知父亲。正是相对欷歔,只听得门前一片声喧闹。董闻趋出看时,见路小五同着几个青衣人,说是列家使者,抢将入来。内中一人把董闻劈胸揪住,说道:“你好大胆!才借了我家银子去,过得一夜,就说贼偷了。你敢要赖债么?拿你去见我家大爷。”路小五上前劝住道:“不要啰唣,有话好好说。”因对董闻道:“我方才去求列公子,不想倒惹了他的怨,连我也一场没体面。如今遣几个管家来讨银子,却是怎处?”一个管家便接口道:“没甚难处!他丈人富在那里,只教他丈人来担当了就是。”又一个道:“我们扭了他去,他丈人自然来收拾。”起麟听得外面啰唣,走出来说道:“烦列位大叔回复公子,十日内必来停当。”众人都道:“我们奉主命到此,茶也不见面,白白的要我们去回话,好不晓事!十日之限,断然等不得。”起麟道:“十日等不得,就是五日罢。”众人只是不肯。路小五对众人道:“董家本该留列位吃三杯,只是一时不便。我不合做了保人,待我同列位到肆中一坐何如?”众人道:“既如此,限他三日回话。若三日没回音,第四日来时,休怪啰唣。”说罢,自同路小五吃酒去了。正是:  方骇神偷能鼠窃,又见狂奴假虎威。  董闻气得面如土色。起麟道:“且休烦恼!我前日卖与柴亲家的房屋,尚余二百金原价在上。今可央路小五去对他说,要他向列家担当一句。我一向不曾加绝,料也无得而辞。你一面往亲戚故旧人家求他相助。那些亲友,昔年多曾受过我家恩惠的,今日求他必不见拒。”董闻依着父命,是日先在附近几个亲友处走了一遍,竟没一个肯相助的。次日清晨,起麟自往路小五家,央他到柴家去。董闻自往城中亲友处求助。谁知这些亲友,也是没一个肯应承。董闻空自奔走这一番。有西江月为证:  冷暖世情一律,高低人面相侔。盛时胡哄败时休,说甚亲如旧友。开口告人非易,可怜有急谁周?望门求援足频投,几度惟垂空袖。  董闻叹息而归,见了父亲,说道:“亲友处竟无可那移。未知我丈人处所云如何?”起麟叹口气道:“不要说起!方才路小五来,述你丈人之言甚不中听。他说:这房屋我已费过若干修理,即使加绝,所余无几。列公子处债负,我若担当一句,这两百两银子,便都在我身上了。如何使得?况我当初请先生在家,我出了修缮,女婿来趁现成,又且食量兼人,吃了我一年,赛过两年、三年。我不与他算帐罢了,他怎倒要与我算房价?”你道柴昊泉这般说话可不好笑么?董闻听罢,气得两泪交流,对父亲道:“翁婿至戚,且有房价□□□□如此,何况别的亲友没帐头的?要他相助,一发不能勾了。”因追悔前日轻听路小五之言,无端借这一宗狠债。若不欠债,虽穷还是干净穷,如今却穷得不干净了。正是:  贷银指望为活计,借债那知是祸根。  守拙若能安薄命,追呼安得到塞门。  董家父子相对愁叹,罔知所措。看看到第三日,列家限期将满,好不着急。忽然想起邻村一个亲戚,是平日最相好的,家颇殷富,何不去求他?当下董闻起个清早,赶到那边。谁想这亲戚已不知迁往那里去了。董闻又访了空,只得奔回旧路。他因连日不茶不饭,是日又空心走了许多路,腹中饥饿异常。日已晌午,算到家中还有十四五里田地,怎生挨得到?正没奈何,只见路傍有个草庵,庵门开着,门额上大书“大力庵”三字。董闻想道:“我且进去,权学古人投斋之事,少救饥肠。”便走进庵中。见一个胖大和尚,赤着身子,在日头里捉虱。董闻叫声:“老师父!失路之人求赐一斋,未知肯否?”那和尚抬头把董生一看,见他像个读书人,不敢怠慢,便道:“我庵中饭食原系十方所赐,岂有投斋不肯之理?”一头说,一头披上衲衣,引董闻到庵堂里坐下,说道:“我们正待用午饭。”便叫道人取过饭来,与董闻同吃。那和尚才吃一碗未完,董闻已吃过五六碗,把和尚惊得呆了。顷刻间,桌上饭已告竭。和尚道:“官人饱也未?”董闻道:“若要饱时,再吃些便好。只恐庵中未便,不敢请益了。”和尚笑道:“不饱如何就住?”便叫道人把锅中饭都取将来。那道人喃喃呐呐的道:“从不见这般会吃饭的,将我们的晚饭都要吃去了。”和尚把道人瞅了一眼,道:“有心请这位官人,须得他吃饱才好,你休胡讲。”董闻也不谦让,一霎时又吃了个倾尽,方才住手。对和尚称谢道:“难得师傅这般慷慨。”和尚问了董闻姓名,说道:“官人饮食有兼人之量,必有兼人之才、兼人之福。小僧看你气宇,定是非常之人。”董闻道:“乞将法号示下。他日倘有寸进,不敢忘报。”和尚笑道:“当时漂母说得好: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小僧俗姓沙,法名有恒。不瞒官人说,其实是挂名出家的,并不靠着念经、拜忏、抄化、募缘,只爱使些枪棒,习些弓马。有那些学武艺的要我指教,因得他们送些钱米来过用。我又自制些内伤膏药来发卖度日,与别的和尚不同。”董闻道:“原来如此!怪道师父略不涉和尚们的套。从来和尚们的东西,是极难吃的。只饮了他一杯茶,便要托出缘簿来求写,何况饮食?那有师父这般大雅。”和尚指着壁上贴的一张字儿说道:“你看古人意气相期,千金不难为赠。量一饭何足道哉?”董闻起身看那壁上贴的,原来是一首五言绝句的唐诗,道是:  故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董闻看罢,正自咨嗟,只见和尚分付道人:“再把米去做饭。”因对董闻道:“小僧要往前村去买些药料,不及奉陪,官人且请少坐。”董闻道:“多谢厚意!在下就要告别了。”和尚道:“若尊府尚远,今日回家不得,就在小庵草榻也不妨。”说罢,出庵去了。董闻想道:“难得此僧这般好意。我因食量兼人,至亲也把我厌恶。他萍水相逢,倒留我一饱,胜似亲戚。且不但留饭,又肯留宿,十分难得。他说古人意气相期,千金不惜。我如今饭便吃了,银子却那里去讨?今晚空手回去,明日列家人来,定然受辱。如何是好?”又想道:“承这和尚留我过宿,又怕躲在此,到底躲不过,反累父亲在家受气。”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偶见案头有笔砚,因磨墨染笔,去那壁上所贴唐诗之后,题诗四句云:  或供一饭或千金,总是平生一片心。  一饭已能逢漂母,千金若个赠淮阴。  写罢刚刚掷笔在案,只见一人自外而入,头戴方巾,身穿一领酱色道袍,脚穿一双云履,口中叫道:“沙师父在庵么?”里面道人慌忙出来接应道:“师父暂出,就回来的。”那人道:“既如此,我坐在这里等一等。”一头说,一头看着董闻,意欲与他叙礼。董闻却心中有事,不去睬他,竟自低了头走出庵去。到得庵门外,踱去踱来,踌躇半晌,没计奈何,不觉又转身再走进庵来。只见方才壁上所题诗句之后,又有数行草字,墨迹未干。董闻近前看时,原来也是一首绝句,道是:  侠性平生独迈伦,季心剧孟是前身。  千金未始难为赠,何事男儿不识人?  董闻看罢,知是适来那人所题。便转身看那人时,只见那人笔尚拿在手中,看着董闻,微微冷笑。董闻忙向前恭身施礼道:“在下有眼不识英雄,多有得罪。不敢动问先生高姓大名?”那人放下笔连忙答礼。只因那人说出姓名来有分教:衲子之外,过遇一个异人;穷途之中,得免两番灾患。正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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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仙亭

    类别:
    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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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聚仙亭 词曰:  合欢杯,谁不爱?且莫贪多醉不醒。一斟一酌不惹非,行也安时坐也稳。  美姣娘,谁不爱?且莫痴迷苦苦恋。鸳鸯枕上动干戈,恩爱多时反成怨。  世间财,谁不爱?公道取之无人怪。若用毒计强求来,来得快时去得快。  英雄气,谁肯让?保惜身家休放荡。人来辱我我由他,我若肯让天不让。  饮酒不醉最为高,见色不乱是英豪。  无义之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自消。  话说大明永乐年间,江南淮安府盐城县,城内竹车桥旁居住一位相公,姓谢名廷,表字白春。父名谢顺卿,乃是两榜出身,在朝为官,官居翰林院学士之职。夫人张氏,并无三男二女,单生这谢白春相公一人。未及几年,父母竟自相继亡故,抛下巨万家私产业。在这盐城县数他为第一的财主。谢白春年方一十九岁,生得美如冠玉,貌似潘安,才同子建,尚在鳏居,并未婚娶。在家内掌执家务者有乳母,管理外面事务、一应田地房产,有乳公谢纯掌管。谢白春已入黉门,是一秀才公。  谢相公一日正在书房诵读诗书,正是二月下旬,天气晴和、花明柳媚之时,忽见乳公谢纯走进书房,谢相公便站起身来。列位,你道为何见了乳公就站起身来?皆因谢廷自幼父母逝世,总是依赖他夫妇二人抚养成人,家中大小事务出入,皆由他经手掌管;并兼为人老成持重,品行端正,故此谢白春站起身,口呼:“乳公,来书房有何指教?” 谢纯口呼:“相公,刻下正是清明时节,况且连日天气融和。何不趁此天朗之时,相公可到祖茔拜扫坟暮?你也当尽一点孝心,才是正理。老奴将酒肴、金银纸锞诸样祭品俱已预备齐全,专候相公拜扫祖茔。” 谢廷闻言,立刻更换衣服。只见他:  头戴片玉方巾,翩翩儒雅;穿一件莺哥绿直氅,必必斯文。白绫袜,大红朱履,直氅内衬银红底衣,仿佛当年卫玠之容;手执一柄春扇,真金,依稀昔日潘安之貌。真个是眉清目秀,实堪儒雅风流。  谢纯口呼:“ 相公,今日或是骑马,或是坐轿。早吩咐下去,好令他们预备才是。” 谢白春说:“ 勿庸骑马坐轿。今日天气晴和,不如步行,倒也消遣散闷。” 令乳公、乳母看守门户,带领两个家丁,挑着春盒、红毡、酒肴、纸锞等物,出了大门,一路行来至郊外。有词一首为证:  游人如蚁,士女如云。桃红李白,鸭绿鹅黄,莺声嘹呖,紫燕衔泥。桃柳桑麻,游人不绝。也有吹弹的,也有歌舞的。真个鼓乐喧天,管弦震地。又见那柳浪翻天莺簧啭,芳菲景色,真个令人应接不暇。正是:  风吹不管游人醉,独有三春景色新。  谢白春见此艳阳天气,景况可爱,心中恋恋,有依依不舍之意。缓步行来,不多时已到了自家祖茔。坟丁看见谢公子前来拜祖祭墓,忙给公子请安,便拿锨掘土添坟。家丁设摆春盒,满斟三杯酒,挂了纸钱,铺下红毡。谢廷走上红毡,向坟墓大拜了四拜,焚化了纸钱锞锭,奠了酒浆。  已毕,遂坐在红毡上,令家丁暖酒,欲自饮。只见远远来了一乘小轿,后随一个白面书生,走了过去。仔细一看,原是斜对门邻舍崔文,表字子英,乃是一位读书的寒士。谢廷站起身形,唤了数声:“崔兄,往何处去走走?” 那崔子英闻后面有人呼唤,便转过头来一看,遂说道:“原来是谢相公,多有失慢。”谢廷回答:“ 不敢,不敢。兄台这是往哪里去?” 崔子英回答:“适同房下到荒茔拜扫,不知谢兄在此,多有冒犯。幸毋见怪。” 谢廷回答:“ 岂敢,岂敢。既然崔兄拜扫回来,今日郊外幸会,在下见此芳辰,欲同足下在此野饮一杯,以助风游之幸。幸勿见却。可令嫂夫人先回尊府。不识尊意若何?”崔文说:“承兄抬举,过蒙错爱。欲不领命,犹 恐 有 拂 贵 意。俟 少 赶 上 贱 内 照 会,必  来 领情。”于是崔子英赶上轿子,口呼:“ 娘子,现今谢公子留我野饮春酒,娘子先行一步。” 吴氏口呼:“ 官人,不可贪杯,早些回家!”崔子英答应:“晓得!勿庸娘子嘱咐。”  不讲轿子先行回家,且言崔文走至谢廷的坟茔,谢白春心中甚实欢喜,尊崔文坐上首。崔子英再三不肯,方才坐在上首。谢白春对坐饮酒,亦无非讲些诗词歌赋、斯文道理。二人言语投机,开怀畅饮。正是:  酒逢知己饮,诗向会家吟。  又道是:  儒雅客对千盅少,俗厌人来扫兴多。  二人正在欢呼畅饮之际,见远远来了一人。及至走近,见其人五短身材,头戴荷叶巾,身穿裰氅,脸小头尖,一部落腮胡须,行迹鬼头鬼脸。俗语常言道:  判官头对小鬼头,作鬼也有三年愁。  此人姓陆名宾,是本城人。先前是在那些大老官门下走动,因他貌陋心奸,作事不端,故此无人与他来往。他亦只得独自一人,以上坟为由,若遇见相熟之人,骗些酒食而已。崔子英看见陆宾,站起身将手一拱,口呼:“ 陆兄请了。”陆宾抬头,一看见是崔文,连连拱手,说:“ 正是小弟。”谢白春也随着拱手,问道:“兄台尊姓大名?” 陆宾答道:“小弟姓陆名宾,系本城内人氏。请教相公尊姓大名?”谢廷答曰:“在下姓谢名廷,贱字白春。”陆宾随问道:“莫非就是在学生员、居住城内竹车桥谢老先生的公子,就是相公否?”谢廷回答:“ 正是小弟。” 陆宾回答:“ 多有失敬了。”陆宾一行对答,一行暗想:“谢相公乃是本城第一财主大老官,该是我时来运转,今日方可偶遇此人。”  正然思想,忽闻谢相公让他上坐。陆宾谦让道:“小弟在次座奉陪方是,还是崔相公同谢相公二位上坐,方是正礼。”崔子英说:“休得如此过谦,况且陆兄年长,理当上坐。”谢廷说:“崔兄所言甚是。理当序齿坐罢,还是陆兄请上坐。”陆宾谦逊一番,方在上座落坐。崔子英对席,谢白春坐了主席相陪。三人把杯弄盏,欢呼畅饮。陆宾遂将他那诸般的骗话来打动谢廷。这谢廷开言说道:“ 小弟斗胆,意欲同二位兄长结为金兰之友,不识二位兄长尊意若何?”陆宾接言说:“ 承相公抬举,崔兄乃系斯文一脉,于理可行。但只小 弟 乃 是 碌 碌 庸 人,贫 寒 之 士,如 何 敢 高 攀 大雅?”谢白春闻陆宾所言,便道说:“ 哪里话来?你我三人情投意合,何分贫富?不必太谦。” 陆宾说:“ 既是相公如此高情错爱,小可敢不遵命?” 崔子英晓得陆宾是一不端之人,在一旁不好说出口来,又不好阻拦,又不能推辞,只得依从。于是三人就在坟前结拜盟义,为金兰好友。陆宾居长,崔子英次之,谢白春第三。三人复又落坐,又谈了一番家常闲话。谢廷说:“明日清晨到兄府奉拜,请问兄长家内还有何人?” 陆宾答道:“只有拙妻刘氏。舍下居住陋巷贱地,亦非贤弟驾到之所。” 酒阑席散,各自起身,缓步回家。这陆宾回到家中,问妻刘氏将日中的事细述一遍,刘氏亦欢喜。  次晨,谢廷先来拜崔文,就约崔文同去拜陆宾。二人至陆家门首扣门。陆宾走出开门,见是崔、谢二人,不胜欢喜,即邀入内房。三人见过礼,又请嫂嫂见礼。崔、谢二人见陆宾屋内不能坐,谢廷遂邀崔文、陆宾二人来至自己家下。入客厅,三人见礼落坐。茶罢,谢廷即唤家人拨安童二名、丫鬟二名、白银五十两,又将空房一所送与陆宾居住。陆宾连连称谢不已。忽见外面管门人进来报事。  不知所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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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寤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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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世阴阳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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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云翘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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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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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金云翘传 本书又名《双奇梦》、《双和欢》。不署撰人,题“青心才人编次”。首有序,后署“天花藏主人偶题”。全书共二十回。  此书作于明末清初。小说中女主人公王翠翘在明代实有其人。她本一青楼女子,在明嘉靖年间官军剿灭勾结倭寇的海盗徐海一役中,起了重要作用。因而成为多部明清笔记、小说、戏剧中的醒目角色。越南诗人阮攸(1765—1820)根据此书写成的长篇叙事诗《金云翘传》被推为越南文学中的经典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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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蕉叶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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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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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蕉叶帕  假弱妹芭蕉叶变成罗帕  真小姐荼(上蔴+下糸)架闹起金钗  俊龙生讨便宜助登云路  老洞宾显神通引上仙阶  话说大宋高宗年间,有一秀士姓龙名骧,字化之,本贯东吴人也。生得颜如宋玉,貌似潘安,学富五车,才雄七步。虽现出零落景况,却原属名门后裔。他尝说道:“俺先君授河北参军,母亲姚氏封桐乡县君。小生不幸父母早丧,喜得父僚胡招讨抚养到今。奈值乘舆播迁,每叹功名未遂。正是:  风木萧萧无限情,少年书剑苦飘零。  楚廷空抱连城泣,蜀道谁怜伏枥鸣。  俺向与胡公子作伴读书,只是此人顽劣多端,薰莸少合。胡公有女,名曰弱妹,天资俊雅,性质聪明,貌堪闭月羞花,巧擅描鸾刺凤。小生欲缔秦晋之盟,奈无冰人之便,故此逡巡,未遂所愿,这也不在话下。近随胡公扈驾,来到临安。向有故知白君,家居在此,订约今日同去寻春。连日被胡兄搅扰,颇不耐烦,不免瞒着他前去龙兴那里。”龙兴应道:“有,相公有甚分付?”龙生道:“今日我去看白相公。若是胡公子来问,对门上人说,只说到天竺烧香去了。”龙兴道:“相公难到不晓得胡公子的心性?莫说是天竺,你在天上,他要来寻着你哩。”龙生道:“你莫管,只是这等分付便了。锁了书房,随后便来。”龙兴道:“晓得。”  龙生道:“果然好一座临安城也!凤城佳气郁葱葱,风景依稀图画中。又早到湖边了。你看湖山辉映,几派声歌。小生到来此闲行,不知胡小姐此时做些甚么来?料想必作女工,没个萧郎陪伴,怕刺到双双鸳鸯就停针懒绣了。”按下龙生猜疑不题,却说胡公子宿娼回来,不见了伴读龙化之:“他一定骗了我到西湖耍子去了。却也有个缘故,我一向有些悭吝,只要吃别人的东道,自己不肯打破半个铜钱,所以他不肯携带着我。我小胡是个乖人,难道真被他骗了不成?只从这涌金门好歹追他上去。”按下不题。  且说白生昨得龙生之书,甚是欢喜。他说道:“小生白元钧,钱塘人氏,向与龙化之为八拜之交。时下春色暄和,湖上游人正盛,久欲邀他散心片时,昨有个字来订约,今日过访,已曾备下酒船相待,此时还不见到。且教湖船泊在柳州亭下伺候。”话言未了,只见龙生主仆行来。自生迎接道:“小弟闻龙兄下顾,备一小船,欲同到湖上一游,在此相候久了。”龙生道:“怎么好扰,白兄既有盛情,敢不敬领?”白生道:“胡兄怎么不同来走走?”龙兴道:“此兄嫖兴甚高,今日还不曾还家哩。”白生道:“这等他不得了。龙兴叫船过来,我们开了去吧。”龙兴叫声船家伺候,船家道:“请相公下船。”刚才开船,胡公子赶来,气喘喘说道:“白兄慢开船,小弟来迟,有罪了。”白生道:“龙兴,快请胡大爷下船。”龙兴道:“大爷早来些便好,刚抽跳子。”胡公子道:“我是嫖空的,身子轻,只把手来接着,待我跳上来罢。”遂即跳上船来说:“请了,舟中不作揖罢!龙兄,你怎么撇了小弟自己来了?”龙生道:“恐怕胡兄回迟,故此先来。不想白兄却备下酒船在此。”胡公子对白生道:“多谢了!且住,今日胜游,怎么没个红裙佐酒?早知道,待小弟带了敝表来便好。”龙兴道:“大爷嫖的是吴山上的歪货,到不来也罢。”胡公子道:“这狗才!我胡大爷一向在上八街、银锭巷、七宝巷、沙皮巷,专嫖有名的姐姐,怎么说个吴山上?”龙兴道:“只是前日在梓树下、独扇门,禅做鹭鸶一般,伸着颈子,看得四下没人,一头就进去。”胡公子道:“唗!胡说,快开船。”白生道:“径开到湖心亭去。”船家道:“晓得。”起掉不多时候,说到湖心亭了,请列位相公上去。龙白二生道:“好一座华丽亭子!”龙兴道:“这是内里公公新盖造的。”胡公子道:“到亏这个知趣的公公。”忽见弄猴蛇一伙叫花走来,唱道:“笑富贵,空中电,美功名,镜里花,腰金衣紫是何人,只好笼中蛇猴怕。爷们赏酒。”龙白二生道:“到是警世的话儿。功名富贵,真是一场春梦也。”胡公子道:“然也然也,赏他酒去。二兄,我们把船放到堤上去走走到好。”二生道:“龙兴,携着酒盒,另叫轿马,到第六桥边伺候,把盒儿放在堤上,我们席地而坐,饮三杯助助脚力好走。”龙兴道:“有轿马。”白生道:“我们骑了马,从净慈寺转到昭庆寺走一遭来。”迤逦行来。白生道:“这昭庆寺又壮丽似那净慈。”龙胡二生道:“果然。”又见一货郎走来:“列位相公,买春药春画。”龙生道:“胡兄替他买些,可为济嫖之具。”胡公子道:“妙妙,你有什么药送来?”货郎道:“兴阳带。”胡公子道:“好发兴呀。”货郎道:“药煮蝦。”胡公子道:“是坚之物。”货郎道:“还有苏州春宫。”胡公子翻阅一回,说:“这是唐伯虎的笔。”白生道:“这是仇十洲的。”胡公子道:“这是周东村的笔,妙妙!”龙兴也在背后偷瞧:“哎呀,怕死人。”胡公子道:“狗才看什么?没有你的份哩。”货郎道:“还有岭南蛤蚧。”胡公子道:“蛤蚧寻了两年,再没有真的。还有什么久战的药么?”货郎道:“还有蝉酥锭,抹在龟头,通宵弄得婆娘怕。”胡公子道:“这一发妙了。龙兴,你可带得银子来,替我都买了去。”龙兴道:“大爷要药去嫖,怎么问龙兴讨银子?”胡公子道:“狗才!你见胡大爷曾带了银子也走不曾?”货郎道:“这样,明日买罢。”胡公子道:“扫兴。”龙兴道:“轿子在这里伺候了。相公一发到龙井,这样转到那里,有绝好的茶。”龙白二生道:“就去也好。”  龙兴报道:“前面是龙井了。你看那石池内好大鱼儿,再往前去,就是红莲院绿林街了。”胡公子道:“这怎么说?”龙兴道:“这是前面竹林寺,月明和尚度度柳的故事。”龙生道:“天色已晚,打从这钱塘门进城回去罢。”胡公子道:“今日之游可谓乐极,只是少个妓者。明日待小弟作东,携了几个贱表再来走走何如?”龙白二生道:“多谢。”龙兴道:“大爷只管说,明日就要变了。”  按下胡公子游湖,出了无限的丑态不提。却说一个牝狐在丹崖翠壁,久已埋头吸露餐霞,更历千载。看官你道他是何人转世?不用代数,且听他自陈来历说:妾生前西施是也。只因倾覆吴国,天曹罚做白牝狐。向居洞府,号作霜华大圣,修真炼形,已经三千余岁。但属阴类,终缺真阳,必得交媾男精。那时九九丹成,方登正果。向来遍觅多人,皆系凡胎,无可下手。昨见东吴龙骧,羡他玉貌冰姿,兼有仙风道骨,尚无妻室,一向飘零。现寓胡招讨宅中。日后数年与他小姐有夫妻之分。我今化作小姐,略施小术,漏他几点元阳,脱此躯壳。然后指点前程,先自撮合姻眷了。完这段因果,待我变化本质,改换衣妆。此去神通变化,到并不难,只是羞人答答的,仍旧要做这般勾当。事既到此,说不得了。见他时节,转秋波,先将他一勾,不怕他不想我。没人处再把几句好语儿与他一个想头,再抛个打心球,倘龙生熟于采战,反输了一帖怎了?龙郎龙郎,你不要做了个好看不中吃的。  来到胡招讨花园内,也且喜来得凑巧,正遇他家赏花。弱妹必定到此。再学他些声音体态,好去勾引龙生。你看这太湖石畔聊可藏身。正是:  片石孤峰窥色相,无如此地学长生。  不知他如何窃取胡小姐容貌,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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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侠奇中奇全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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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剑侠奇中奇全传 话说汉朝有一世宦,洛阳县人,姓郝名鸾,字跨凤。他父亲在日,曾做镇殿将军,母亲诰命夫人。不料父母双亡,又无兄妹。这郝鸾生来面如重枣,两道浓眉,身长七尺有余,腰宽背阔,勇力过人。又兼诗词歌赋,件件皆精,生平性格超凡。  将父母所留百万家资,专结交天下豪杰,而且挥金如土,扶危济困。不上几年,家业荡尽,房屋又遭天火而焚。家人奴仆各自散去,只有一个老家人相随,思想再造房屋,无有银钱,虽有些相好捐资,郝鸾不肯受人分文,只与家人住在祠堂之中,每日演习武艺而已。光阴迅速,不觉一年有余,时至隆冬,大雪纷纷,适有朋友请至城中饮酒赏雪。至晚出城回祠堂,雪风更大,望见房舍如银装砌一般。这郝鸾冒雪而行,刚到升平桥边,上桥行走,耳内听到卖剑之声,那时郝鸾听了“卖剑”二字,他便住了脚,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道者,头戴铁冠,身穿元色道袍,手捧三口剑。这郝鸾走向道者面前,将手一拱言道:“道翁宝剑可请与我观否?”那道者把郝鸾上下一看,便说:“壮士你要看贫道的宝剑么?”郝鸾道:“正是。”道者说:“这等大雪纷纷,却怎好看,不如到背雪之处去看。”郝鸾道;“此处离我所居不远,请道翁一走何如?”道者道;“怎敢造府?”当下二人踏雪到祠堂,见礼坐下。郝鸾问:“道翁仙居何处?此剑何名?”道者笑言:“贫道游于四方,遍访天下好汉,姓司马,名傲,别号枭枭子。壮士可是郝跨凤?”跨凤闻言说:“弟子眼内无珠,多多得罪。”郝鸾与道者又重见礼坐下,司马傲说:“公子请看宝剑。”遂双手递与郝跨凤,跨凤接过剑来,掣出剑鞘,只见那剑光华夺目,霞彩动人,遂摘一根头发,放在剑口上,便吹口气,那发即两段,真乃吹毛利刃之宝。三口宝剑,郝鸾一一看过,爱之不荆言道:“弟子不识三口宝剑何名,请问仙长指教。”司马傲道:“公子不必相问,只看剑靶上三个字,便知其名。”郝鸾复又掣剑出鞘,看三口剑上字,甚是明白,一名龙泉剑;一名攒鹿剑;一名诛虎剑。看毕便问:“仙长,每口价银多少?”司马傲道:“每口要赤金一千两。”  郝鸾道:“弟子手内乏钞,买不起。”司马傲道:“公子此言差矣,大丈夫志在四方,怎说‘买不起’三字,贫道看公子品貌超群,日后必有大富大贵,古人云:宝剑赠与烈士,红粉送与佳人,若公子有爱剑之心,贫道三口宝剑俱送公子何如?”郝鸾道:“仙长是取笑小生了。”司马傲道:“怎敢取笑公子,但公子终身富贵在此剑上,只是公子只用一口,那两口另有英雄用,贫道烦公子访寻好汉,若有比公子强些的,便可赠他,日后做成一番事业。”郝鸾道:“蒙仙师指教,又赠宝剑与弟子,但不知英雄出于何处?”司马傲道:“此处无人,可去河南开封府寻访,那时自然遇见奇异之人。贫道理当奉陪前去才是,奈贫道还有些正事。”言毕起身就走,那郝鸾谢之不尽,又留他不住,那司马傲临别之时,说道:“公子千万莫负贫道这三口剑。”郝鸾点头相洫,言道:“弟子谨依师命。”拱手而别。  只见司马傲是个高人,却也不敢违他吩咐。就与老家人商议,由此去河南,奈路程遥远,盘川俱无,怎生去得?老家人道:“大爷虑得极是,且把今岁过了,到明春再作区处,待老奴慢慢作法。”郝鸾依言。光阴似箭,不觉又到岁暮,除夕已过,正是:诗曰爆竹一声催腊去,梅花几点送春来。  郝鸾过了元宵佳节,又对老家人说:“正月将终,我要行走,起身出门,你是怎样替我作法?”老家人道:“为今之计,只得与那些受过大爷恩惠的,与他们借些盘费、衣服行李才了。”郝鸾道:“怎与他们启齿?”老家人道:“相公不必开言,等我与他们说便了。”郝鸾道:“你可就去请他们来。”那老家人去不多时,请到四十多位人来祠堂中,与郝鸾见礼已完,依次坐下。只见众人齐道:“大爷呼唤有何吩咐?”郝鸾只不开口,老家人在旁说道:“我家大爷请列位到此,并无别事,只因要到河南开封府去,有一亲眷,几年未曾探望,前日有信到此,请大爷前去走走,奈路途遥远,欠缺盘费、行李衣服。思来想去,并无别处设法,然后老奴思想到列位身上,大家量力帮助,日后加利奉还,所以请列位来一同商议。”那众人道:“我等蒙大爷天高地厚之恩,尚且无以可报。”内有一个说道:“我的父母承大爷多少恩情。”又有一人说道:“我们有了官司,要大爷救出来,大恩未报。”众人又说道:“我们的家资情愿与大爷分用。”郝鸾道:“列位若出此言,我就当受不起,连帮我盘费都不敢领了。”众人见郝鸾如此,便道:“小弟说话,一时唐突,大爷休怪。”众人们又说道:“我们等大爷动身,告辞,小弟们权且告退,明日即当送上。”郝鸾道:“真真承情。”送众人出门长揖而别。  且说众人到一个僻静所在,相同商议,说郝兄乃大丈夫,来日是他出门,况且向众人说过借贷的话。今日我等大家开了名字,一一凑出程仪。有送二两的,有送一两五钱的,一时写了六十多两银子,还有未曾开写者,众人各自散去。到次日总凑一堆,俱到郝家祠:“众人蒙大爷吩咐,小弟们不敢违命,遂将名字同银子,放在桌上。”郝鸾道:“我实不过意,蒙各位厚情。”众人道:“大爷何出此言?少表寸心。”大家朝上一揖,躬身而散。郝鸾的家人把银子单帖收了。次日,还有些朋友,听得郝鸾要往开封府,齐齐捐资,郝鸾一一收了,共有二百多金。叫家人去备了行李衣服。又得几个牲口,郝鸾又谢了众人。  择二月初二日起程,众人备酒送行。前一日郝鸾买了三牲,拜辞宗祠,又到坟前拜辞父母,当晚用了夜饭,又取几两银子,与老家人。又拜托各朋友,照看老家人。次日天明用过早饭,吩咐老家人:“我去之后,用心照管门户,多则半年,少则两三月就回。”老家人说:“不须大爷吩咐,自然晓得。只是大爷路上须要小心。”便把行李牲口,备得停当。郝鸾将银子收在身上,腰中挂了龙泉剑,那两口剑收在行李内,跨上牲口,主仆洒泪而别,投河南开封府。  一路晓行夜宿,那日到了河南开封府,进得城来,寻了下处,进了客房,便叫人搬行李进店。小二拿了一壶茶说;“相公恐未用饭?”郝鸾道:“取来。”小二取了酒饭,郝鸾用过,小二收去。一宵已过。到了次日,郝鸾来到街坊寻访英雄。虽有几人,入眼不上。又访几日,并无一人。一日站在店门口,便问小二道:“这里果有热闹所在,玩玩否?”小二道:“相公要玩玩,出了西门不上二里路,有一争春园。百花开放,何不去饮酒散闷?”郝鸾听了,便将房门锁上,出了店门,奔争春园而来。一路见玩的人,三三两两而去,郝鸾随了众人行走。  有一里路,远远望见园林,挂着一面白色的招牌,上写“争春园”三个字。园里共三十多座亭台,两边数不尽的楼间。亭中有一小亭,上写“四贤亭三字。郝鸾便走上亭来,亭中放张八仙桌子,八张椅子。郝鸾就在椅上座下,只见一个小童扫地,过来放了幕,在炉上泡了一盖碗细茶,捧到郝生面前,叫声:“爷吃茶。”郝生认是园内到来的茶,一饮而尽,将碗放桌上。  那书童又到面前:“爷还是吃酒,还是游玩?”郝生道:“是来游玩。”小童依旧扫地,不一时那书跪下说到:“家爷来了,请爷速行。”郝鸾因他照会过的,立起身要走,那位长者早已近来。头带金线方巾,身穿大红,足下绫袜珠履,满口胡须,年在五十以上。后随一位书生,头带片玉,身穿天蓝,足下珠履绫袜。后跟二名管家,担了食盒。那老翁见郝生头带红巾,抹额,淡红,箭衣,猎皮靴子,面如重枣,两道浓眉,气象昂昂,威风凛凛,那老翁爱之不尽,想道:天下有这等英雄,笑嘻嘻拱手上前说:“老夫欲与兄叙。”一手挽住,郝身欠身说:“晚生惊驾,大人怒罪。”二人到亭子上,见礼坐下,小童献茶。  那老翁道:“足下不是开封府人,贵处何方?”晚生乃洛阳人氏。”老翁道:“兄是洛阳人,老夫有一相知,兄可认得?”郝生道:“不知大人相知是何人?”老翁道:“老夫相知之人,声名浩大,此人结交四方朋友,名叫跨凤。他父在日,曾与我同盟又同僚,兄可知否?”郝生闻言道:“小侄有眼不识,望您恕罪。”老翁惊道:“原来跨凤贤侄。”重见一礼。郝生道:“老伯贵姓大名?”老翁道:“姓凤名竹字名山。曾做太常寺少卿,因有病辞职。”又指那书生道:“此是小婿,姓孙名佩字玉琢。他父亲是做武昌府,亦与令尊同盟。”郝鸾道:“先父在日,曾向小全主过,不知老伯驾临。小侄孤身路远,少来与老伯孙世兄候安。”孙佩道:“真乃幸遇,望兄恕罪。”郝生起身,辞道:“小侄失陪。”凤公与孙佩道:今日幸会,连请也请不至,怎出此言?郝鸾道:怎好叨扰。”那凤公道:“请坐”不上一会,摆下酒席,那凤公请郝生首坐。郝生道:“老伯请上坐,小侄怎敢上坐。”孙佩道:“郝兄是客,家岳是主,那有主人替坐之礼。”凤公又道:“小婿言之有礼。”谦逊一会,郝生只得告坐,凤公对坐,孙佩横坐。家人送酒上来,吃了几杯。只见两乘大轿到来,跟随仆妇们,直奔四贤亭而来。家人向凤公道:“夫人小姐到了。”凤公道:“请他们到浮山亭去,此处有孙姑爷在此不便。”家人领命,叫那轿夫抬到浮山亭,转弯抹角去了。  郝鸾道:“小侄有屈老伯母世妹了,今日礼该拜见,恐其不恭,唐突不便,明日到府去见礼。”风公道:“到明日,自然奉请。”  又敬了几杯,孙佩谈些诗文,郝鸾谈些武艺,正是投机,凤公大悦。正谈得高兴,下面又到了一起人。先一位头带方巾,身穿大红,面麻胡须,足穿乌靴。左者一人,面麻有须,儒巾儒服打扮。右者一人,不上三尺,也是一样,儒巾儒服,后跟有二十多名管家。凤公、孙佩吃了一惊。不知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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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跻云楼

    类别:
    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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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跻云楼 从来英杰之器,多由逆成。盖以磨炼久而才识裕,始克任重大而不惊也。故舜困井廪,说筑傅岩,夷吾桎梏,百里饭牛。历古圣贤,往往皆然。 这部小说单讲一段穷通的道理,行芳终身屈抑,而柳毅少年荐扬,似可幸矣! 然当其卖屦市上,游学城中,终日奔波,讵望显达!卒之配神女而为名臣,建奇勋而升仙界。取如操券,得诸无心,是知否极必泰,固运数之循环,而由困而亨,实玉成之资藉。有志者,其当览此以思奋,勿因穷约而自阻也夫。诗曰: 大任未轻降是人,动心忍性受沉沦。 养成鳞甲待春日,终际天衢超世尘。 话说大唐开元年间,湖广郎州府武陵县梅花村有寒士,姓柳,名洁,字行芳。读书半生,功名未就。因家计穷乏,遂以佣书为业。夫人庄氏,善织草鞋。夫妇两个茹荼食苦,协力同心,不觉过至四十有余。后来行芳两目昏花,不能书写。日逐上山打柴一担,挑到市上卖些钱钞,籴些粮米,聊以活生。夫人庄氏,娶过二十多年,并未生产。  一日,天刮大风。行芳山上打柴而回,见门首有个全真道人,盘膝坐地,手敲木鱼,口称化斋。行芳挑着山柴,走到跟前,道人说道:“贫道自昆仑山而来,路过宝村。偶缺资斧,万望山主舍斋一顿,福德无量。” 行芳答道:“ 我为寒家,无可施舍。师傅别处去化罢!莫误了你的工夫!” 那道人把行芳上下一相,说道:“ 尊驾年过四十,并无子嗣,还不行些好事?”行芳闻听,大为愕然,答道:“师傅少待!我把柴禾送到院里,再来和你说话!” 说毕,就挑到院里。放下担子,向庄氏道:“外边有个游方道人,向我化斋。我说咱家贫寒,无可施舍。他说我年过四十,尚无子嗣,何不行些好事?他与我素不相识,为何晓得这般清楚?”  庄氏道:“云游道人常有神仙下界点化愚民,一饭之费几何,你出去说家里给他做饭哩!再仔细寻问,叫他把咱两个后来的结果说个明白,岂不是好!”  行芳出来,说道:“乡间别无可献,米饭一饱。师傅不弃嫌否?” 道人答道:“一粒之施,恩同沧海。那敢弃嫌!”行芳问道:“方才师傅说我乏嗣,我果然乏嗣。但不知师傅如何晓得?”道人道:“你子女宫带有寒气,应主无后。但你心田端正,积些阴骘,行些好事,将来还有一子之望。”  刚才说完,庄氏送出蒸饭一盂、菜汤一碗、四碟小菜。那道士接过,立时吃完,谢道:“ 多蒙施舍,再图后会!”遂拈笔题诗一首,递与行芳,说道:“此诗应在后人,断勿失落!”说罢,就起身乘风往北而去。行芳看其诗,云:  世外烟霞远,域中日月长。  乾姿肖子晋,坤体赛云娘。  功著岩廊霞,范垂绣阁香。  丹成九转候,相会在瑶房。  觉迷道人题赠  却说行芳回到院里,向庄氏道:“这个道人说我命该无子,但心田不坏。积些阴德,日后还不终绝,赠我律诗一首。可惜咱家太穷,这个阴德从何处积起?”庄氏道:“ 积阴德,不必定在钱财。但逐处存些好心,行些方便,就是了。”行芳把诗交与庄氏收住,饭后仍上山打柴,不题。这正是:  要培一己方土地,却被旁人指引来。  却说梅花村前有山一座,名为木瓜山。山下一道河,叫做延溪河。河中水势迅激,无可停泊。凡是东往西来,一定经过此处。每年六月间,大雨时行,山水突下。行将之人,多被漂没。过此河者,俱以为患。行芳屡经河旁,意欲修一小桥,以便行走。遂于打柴之暇,相近山下碎石,从河中填起。日积月累,半年以后就筑成了一个三空的规模。山上伐了几棵大树,截成桥梁,搁在孔上。又雇木匠,锯了些板片,棚在桥上,两旁修上栏杆。从此你往我来,个个便宜。但秋水涨溢,时常把桥漫了。行芳又把修桥剩的木头扎成一只大筏,用揽系在桥边。水落从桥上走,水长从筏上渡。徒涉之病,自此永无有了。  一日,行芳打柴。下得山来,见河边浅水中漂一只黄雀,被恶鸟食其半。体不能飞动,落在水里。两目睁上,却有望救之状。行芳一时发了慈心,拿到家里。洗以香汤,搽以细药,朝夕喂养。住至百天,羽毛长全,然后放去。  又一日,见个少年美妇乘筏过渡。才上筏时,坠入河中。行芳恃着自己会水,那避嫌疑!就跳到河里,把女子背上岸来。叫他夫人让到家里,去晒干了衣裳,款待一饭而走。  行芳向庄氏道:“我设筏,本以济人。今反害人,如何是好?”庄氏道:“善念既开,不可改悔!再图万全之策罢了!”从此,行芳鸡鸣时上山,打柴一担。日出时,就到市上卖了。回来吃过早饭,亲身在河边等候。男人过河,听其自便。若妇女过河,必站在水里,亲手推筏,送至河岸。日逐如此,住有三年。  又一日,行芳吃饭而出。刚到河边,见有个妇人,领着两个幼童、一个男人,牵着一个牛犊,共登筏上。渡至中流,被风一刮,筏翻落水。慌得行芳急跳下去,先抱上两个幼童来,再背上女的来,后背上男的来,又把牛犊给他牵到岸上。四人彼此相笑,再三致谢而去。  却说行芳日以济人为事,转盼就是五年。一日,行芳打了担山柴,市上去卖。忽见那个化斋的道人从旁走来,向行芳一揖,问道:“你不是梅花村柳施主么?”行芳答道:“我却不认得师傅了。” 道人道:“ 五年前曾在宅上扰斋一顿,难道忘了吗?” 行芳答道:“ 已过之事,偶尔忘怀。” 道人道:“尊驾红光满面,厄气尽脱,阴德所积已不小了。你命中本该无子,据今看来,不惟有子,且生贵子。可贺,可贺!”行芳道:“师傅你闹我了!前几年,犹设妄想。目下拙荆年届五十,如何还能生长?” 道人道:“ 这却不拘,后日你看!”说完,彼此散去。  行芳卖了柴禾,回到家中,向庄氏道:“才在市上遇见从前那个化斋的道人,他说我阴骘已深,不惟有子,且生贵子。我说你年已五十,如何还能生长?他说这个却不拘。难道世上有五十岁的女人还生长吗?” 庄氏道:“相公莫说他是戏言,妾已怀妊三月,未曾向你说知。或者老年生得一男半女,也是有的。”行芳道:“果然这样,殊属可幸!”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庄氏到了临盆近期,行芳仍在河边看筏济人。一日,时当午刻,忽从上流漂来一个玉简,直至桥前不动。长半尺,阔三寸。行芳甚是觉样,从水内捞出一看,上面篆刻着一个“毅”字,背面有小字一行:“得此简者,昌大其门。” 行芳把玉简拿到家中,递给庄氏看。庄氏道:“此瑞征也!妾分娩大约只在今晚,你在家罢,不可河上去了!”  却说行芳在家,候至二更时分,并无动静。一时困倦,不觉睡去。梦见一个青衣女子走到跟前,说道:“吾乃玄天圣母使者,前奉圣母之命,往谒南极,路过此山。被枭鸟所残,亏吾半体,蒙君恩养,得全归。禀知圣母,圣母转奏玉帝。玉帝嘉君阴德,着记录司记君大功一次。犹恐君之济人未必始终如一,故差麻姑仙牛女二星,两次下来试你。俱回奏君之济人,果出诚意,又记你大功二次。今五年限满,特着天禄星下界,光大你的门庭。你看祥光霭霭,香气馥馥,莫不是星君来了吗?”  行芳听说,向前一看,见一位大员,车马仆从络绎载道,到了门口。下得轿来,竟入院中,慌得行芳应接不暇。  那边庄氏叫道:“ 相公快些起来,去请东邻王大嫂!”行芳听说,连忙起身。把东院王大嫂请到家来。住不多时,庄氏就产下一男。行芳不胜大喜,因瑞此玉节,就起名叫做柳毅。三朝祭拜天地,从空中飘下一张颂子来。行芳拾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道:  作善降祥本相因,济人只恐心不真。  虔修应获麟儿报,窃喜鉴观有鬼神。  却说柳毅原非凡人所转。过了三朝满月,并无半点坷绊。周岁之后,聪明异常。至八岁入学,闻览经史,涉猎百家。数年后,就成了一个名士。长至一十六岁,蒙举孝廉。  往日行芳家道贫穷,托人给柳毅谋婚,数年不就。自举孝廉后,人见其渐有生机,争相攀仰。梅花村东有个庄,名为东店。庄上有个寒儒,姓贾,名延龄,字庆长,是个孝廉之子。他有一女,叫做堇娘,与柳毅同庚。亲友题媒,就许配了柳毅。堇娘过门后,善执妇道,把家做活,丈夫、公婆没一个不喜。  无如福难常享,祸从猝投。行芳自柳毅得了功名,娶了家小,年已觉老,就不上山打柴去了。一日走到河边,见所修石桥数年来渐就倾圮。又于无事之暇,搬石修整。桥才修好,忽得大病。三五日间,竟自故去。柳毅极力操办,把他父亲发送入土。  剩得母亲庄氏,与他夫妇两个度日维艰。庄氏织两双草鞋,堇娘纺几斤线子,柳毅拿去集上卖了,买些粮食。以此苟且延命,堇娘总无半点怨声。住有半载,堇娘从娘家得病而归。柳毅请医调治,总不见痊。病至月余,渐就垂危。  弥留之际,忽然死去。住有三个时辰,方才醒来,叫道:“婆婆那里?”庄氏答道:“我在此!”又叫道:“丈夫那里?”柳毅答道:“我也在此!” 喘息多时,开口说道:“ 我方才到了阴司,遇见公公大人,说:” 媳妇儿你来得太早,你还该有三日阳寿哩!我且领你到个去处看看!‘ 我跟着公公,走到个王府门前。大门内是仪门,进了仪门,是一座大殿、两座班房。大殿上设着公座,下边两旁排着许多的人役。公公说:“这是你丈夫的大堂!’ 往里又走,是一座二堂、两座厢房。过了二堂,才是宅门。进去宅门,东西两配楼,正中一堂楼。室楼悬一金字大匾,写着‘ 跻云楼’ 三字。公公道:” 这是你丈夫的卧楼。‘ 东楼门上挂’ 龙室‘二字,西楼门上挂’虎窟‘二字。从楼里走出两位娘子来,颜色胜我十倍。公公道:“这是你丈夫的两个室人。’ 又见两个幼童,公公说:”这是你丈夫的一对儿子、媳妇儿,可惜你福命太薄,寿限过促,不及与他们同享荣华了!阴司中默默沾些风光罢!我且送你回去。对你丈夫说,叫他奋志读书,断勿以穷困自阻。对你婆婆说,我虽死后却甚舒坦,叫他不必以我为念!‘ 说完,就把我送到家来了。我请他院里坐坐,他说:“幽明相隔,进去不便。’撤身回去了。”  庄氏道:“ 这是你病中的谎话,且将养你的精神罢!”堇娘又活了三天,渐觉气微,终自瞑目而死。柳毅母子见堇娘死讫,放声大哭。着人上店,送信给他娘家。贾庆长听说,夫妇两个立时走来,哭了一场。  柳毅把贾庆长让到别房里坐下,庄氏向前拜道:“亲家令爱死去,是我家担他不起。两位亲家看该怎样发送?虽系没钱,小儿无不从命。” 贾庆长答道:“小女亡故,是她的命薄。今岁亲翁仙游,女婿已经竭力。又遭重丧,是何等景况!做岳丈的不能分文相帮,已觉讨愧。乘此机会,故为索讨,天下无此情理。殡葬之事,任从亲家的便宜。如有半句闲言,并非人类!” 庄氏道: “ 亲家既这般相谅,甚觉蒙情!”叫道:“柳毅过来,谢你丈人、丈母!”  柳毅谨遵母命,给庆长夫妇磕头。贾庆长心中酸痛,翁婿两个携手大哭,半日方住。贾庆长道:“贤婿,你少年发身,大成有望!小女无福,竟先舍去。嗣后亲戚还是好亲戚,莫因小女不在,就从此与我疏淡!” 柳毅道:“ 岳父既这样留恋小婿,焉敢负心!” 庆长夫妇两个回去,再请也不来了。  柳毅做文一篇,把堇娘祭奠了一番,其文云:  维吾妻之持家兮,不厌糟糠。尽孝道于双亲兮,克备酒浆。效贤德于良人兮,罔避风霜。胡天夺之太速兮,遽入仙乡。痛吾心之难割兮,几时或忘。苟灵魂其不昧兮,歆此薄觞。尚飨!  柳毅东结西借,仅仅出纸,五天把堇娘葬讫。  剩下柳毅与他母亲庄氏,并无半点生计。集上卖草鞋所获,总不济事。时常并日而食,庄氏处之泰然,柳毅亦全不露相。  这梅花村西头有个富翁,姓程,名广济,字惠心,为人疏财仗义。闻柳毅如此穷苦,时常送些柴米来,以相周济,柳毅母子十分感激他。但不知柳毅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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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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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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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芳录  余于童年,即爱观诸家说部,若《水浒传》、《红楼梦》等书,偶一展阅,每不忍释。以是遭父师之责者不知凡几,终不能改。年十七,逢粤寇之乱,即废读,就食四方,犹东涂西抹好作小诗词勾人唱和。近岁贫居无聊,思欲作小说,以自述生平抑郁之志,得八十回,言曰《绘芳录》。越十稔而始成,其中实事实情,毫无假借,惟佐以词采,敷以闲文,庶可贯通一气,不致阅者之徒多滋蔓耳。  时在光绪戊寅嘉平月中旬,始宁竹秋氏自志于邗上梅妍寓楼之南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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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天绮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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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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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回天绮谈 看官,你翻世界地图一看,他的属地在五大洲中星罗棋布,太阳一出一没都常照着他的国旗,可不是英国吗!又政治、风俗、工艺、贸易常占一等国的地位,人民则恁般自由,王室也恁般尊荣,文明的光辉赫赫照耀这地球上,也不是英国吗!原来英国不是自开天辟地的时候就是富强的。七八百年前,他的人口不过是二百多万,他的土地也不过是欧西绝海几个小岛。这个时候,国土贫弱自不消说,就是这些人民怎么样愚顽,这专制的君主怎么样专横暴虐也不成说话了。那种下级的人民叫他做蚁民,听他这两个字他的文明程度也可以知道几分了。所以抑压他们无所不至,一种可怜可悯的情态真是令人害怕的。  到了纪元一千三百年,这时正是约翰做国王做出了一番从前没见过的大改革。把官民的权限分得清清楚楚,又将人民自由的基础立得如山似的。一年一年扩张起来,是以能够有今日的。那约翰王当初也是很糊涂的,后来被这些人民逼他不得已,才行这大改革。这篇就是将当时的事情从头至尾说将出来的。看官读一回,就晓得当时人民的辛苦曲折了。  却说约翰系轩利二世第五皇子。在连枝中年纪是算最幼少的。那时约翰未册立做太子的时候,先皇轩利二世并没有给他弹丸大的封土。是以当时的人起他一个徽号,叫他做圣斯的。“圣斯的”就是没有封土的意思。当时轩利二世第三位皇子(就是约翰的哥哥)。遮阿辅列,有两位皇孙,大的叫做亚疏,小的叫做伊列亚奴,都是应该践皇位的皇孙。不料皇子约翰赋性狠险,人不怕,天亦不怕的,时时想废这现做皇帝的里查,自己做了皇帝,狡计百出,最是讨人厌的。所以他兄弟们很不和睦,时时有阋墙的笑话。但是皇太后很爱怜这个季子约翰,日日在轩利二世面前说他的好处。韩非子有说,在床在旁是很利害的。后来就定约翰王做里查的东宫,待他将来承继大统。于是应该承继皇位的亚疏,仅在他母亲孔士但西所有勃利他尼的领土,做个寻常的皇子。  看官,你道专制政体,能够免得觊觎王位么!这时替亚疏皇孙抱不平,要帮他的人倒还不少,你道是谁?就是安遭逊、德连这几处的诸侯,是最为他出力的。他们将约翰恁么不公道,与及亚疏恁样有继承的权利资格,逐一逐二布告各国去,就请法兰西国王替他恢复这些权利。那时法兰西国王腓律勃,恰好是一个贪婪无厌、无恶不作的人,时时要干涉约翰王,侵略他的领土。今见有这个好机会,就答应他们的请求,赶着迎亚疏去巴黎,与他的皇子住在一块。约翰王闻得这个消息,震怒万分,即时动起大军,自家做元帅,跑去法兰西,与腓律勃开仗。后来法王将得失利害打算起来,见算不过,就与约翰王讲了和了。这个时候约翰王凯旋归国,得意扬扬,横暴恣睢,比从前还要利害。这是不在话下。  却说安克廉侯耶玛的列腓有位姐儿,叫做伊西卑拉,原来是绝代的佳人,无远无近都晓得他的艳名的。已经许配过了拉玛治侯,但因他年纪尚幼,还未过门的。这约翰王久闻伊西卑拉的美貌,十分想望,时以不得一见为恨。那日私告他的嬖臣,令安克廉侯请王到他家里,见见他的女儿。他的嬖臣就赶着跑到安克廉侯家里,将这个缘由透说一番。且说明约翰王恁样暴虐无道,如果逆他的意思,恐怕祸有不测。那安克廉侯本来稔知王的性质,不敢却他,就答应了。与他约定了时日,请约翰去。  到了这晚,大张筵宴,请王行幸。灯红酒绿,珍错杂陈,自不用细说。吃酒吃到半酣的时候,在这绣帷锦帷里头,忽然芬芳袭人,环珮丁当。不一会时,出了一个年约二八,花枝招展的美人。纤腰袅袅,好像个迎风的杨柳一样,浓纤得中,修短合度。就令西施临金阙、贵妃上玉楼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伊西卑拉袅袅娜娜走进去,与王为礼。王一见面,心中就说道:“真是名不虚传!” 但见自己系一个至尊的身份,所以不敢十分唐突。那时只有目不转睛,全副精神都注在伊西卑拉身上去了。这主人安克廉侯更命伊西卑拉弹琴,唱支曲儿。伊西卑拉本来自十三四岁的时候是懂得音律的,后来又得名师指授,越发精妙入神,他的琴曲在英国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了。今日听见父亲叫他弹琴,就吩咐侍女把这张玉琴搬进来,把这些琴位调了好一会,就一面弹一面唱出来。唱道:  月皎皎而照临兮,明烛黯而无光。露盈盈以缀草兮,岂不惮乎朝阳。嗟佳人之信修兮,握秋兰而自芳。歌罗敷以长吟兮,声哀厉而弥长。天茫茫而海苍苍兮,试高飞而翱翔。何处独无芳草兮,岂限乎七泽与三湘。  铿尔一声,歌声就歇了。激昂慷慨,若有余哀。低头半晌,沉思了一会,再弄珠喉唱道:  夫何神女之姣丽兮,苞温润之玉颜。衣缤纷而迷五色兮,何婆娑而翩翻。回皓腕以徐步兮,拂瑶珮之珊珊。将来而复旋兮,绰约漂渺而不可攀。怀贞亮之洁清兮,信天上与人间。  清浊高下,疾徐缓急,个个字都按声合拍。那约翰自见他面,已倾倒到十分。后听他的琴,晓得他又擅这种绝技,更不觉心醉神迷了。一直闹到三更多天,才回宫里去。  这个时候,爱慕伊西卑拉的心事比从前更利害,千思万想,总没有法子。于是命一个内臣,强迫安克廉侯破的拉玛治的约,把伊西卑拉送入宫去,做了自己的皇后,把现在的皇后克鲁西士,都丢在脑后不大理会。那时法王谴责他,民众诽谤他,他都一概不管。只管槃乐怠傲,不理政事。所以政事废弛,一日坏似一日。把这些忠诚正直的人都渐渐疏远,全用了这些奸佞利口的糊涂东西。  至这个时候,朝政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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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旭日

    类别:
    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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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大唐旭日 武德九年的八月,虽然已经是仲秋,却没有什么凉爽的感觉。火热的太阳依旧过分慷慨地将热量洒向大唐帝国的都城长安。大道两旁的树木无精打采地垂着枝叶,只有吹过一阵风,才能稍稍有一些凉意。于是到了中午,平时拥挤的街上便行人稀少了。  就在这一天,刚刚登基的唐太宗李世民在原来的东宫府设宴款待天策府上将原秦王府旧人。  席上摆满了西瓜、枇杷、蟠桃、鸭梨等水果,皇上将一些只供他享用的贡品也摆了出来,让这些曾与他同生共死的臣子们享用。  但席间的气氛却很肃穆,虽然李世民由秦王而至皇太子,由皇太子而至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他们这些人功不可没,但一时之间,大家似乎还不能适应这本质的区别。  就在几天以前,他们还同朝为臣,虽然高低有别,也总是侍奉一个皇上。而仅仅几天时间,李世民荣登大宝,有了天地之分。  秦王的脾气大家是熟悉的,戎马生涯中,类似的酒宴不知有多少次,秦王与将士同甘苦,共患难,或者开怀痛饮,或者击箸高歌,或者拔剑起舞,无拘无束,痛快淋漓。  而今天,他已不是秦王李世民,而是万剩之尊的皇上了。不仅性格沉稳的褚亮、李靖正襟危坐,一言不发,边平素最爱闹的程知节也格外老实。  李世民长笑一声,说道:“朕在旧府请你们,就是怕你们拘束,虽然我坐上这个位子,可我还是我嘛,你们都是劳苦功高的老臣,朕的江山还要靠你们,怎么突然都变得不爱说话了呢?难道朕一当上皇上,连喝酒都听不上笑话了吗?  李世民将眼光扫过李靖、尉迟恭、李绩,落到了程知节身上,说道:“你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程知节一脸苦笑道:“臣今天早晨吃饭咬到了舌头,实在不敢多说话。”李世民又看着褚亮道:“褚爱卿似乎有心事?”褚亮连忙跪倒,答道:“臣不敢,只是臣有话不知该不该讲。”李世民笑道:“你讲吧,反正你是经常扫大家兴,我想在座的也都习惯了。”褚亮道:“陛下今天赐宴,臣等感激涕零。在座的都是天策府及秦王府旧人。陛下未登基时,臣等与陛下出同车,食同餐,言笑无禁,而今皇上统率群臣,奖罚刑罪,都宜有一定的标准,对我们也应同诸臣一视同仁,若陛下恋念旧情,只怕朝议纷纭,今后臣等若有升迁,公也不公,不私也私了。”  李世民不改笑容道:“你起来吧,这一点朕也想到了。不就是怕说闲话吗?从初设天策府就有人说闲话,说朕结党营私,朕一心为天下百姓,如今朕即天下,还用得着营私吗?”  褚亮还要进言,李世民虚按一下手,制止他道:“朕已知道了,自有分寸。众爱卿很快各领职位,就要各奔东西了,朕只是想在这之前让大家好好聚一次。不然你们你送我我送你,那时候谁还肯把朕也叫上呢?”  褚亮不禁心头一酸,没想到李世民不惧朝野诽议而宴请众人,竟还有送行宴的意思在内。这里边李绩任并州都督,尉迟恭任行军总管将赴泾阳,其他还有数人要赴外地,的确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  李世民的知人善任是非常出名的,所以他不但收罗了李靖等大将,原本敌对的将领如尉迟恭等也都心悦诚服的为他卖命,若没有开阔的心胸,李世民实难有今天的地位。但与臣子推心置腹实在不是为君之道,褚亮暗打主意,要在适当的时候密奏一本。  李世民春风满面,向程知节道:“别让大家都傻坐着,最近又闹什么笑话没有?说出来让朕与众卿听听。”  程知节大叫道:“皇上太小看我了,不瞒陛下,这次我难倒了虞世南,让他闹了个大笑话呢!”  “竟有此事?”李世民好奇心大起。虞世南是学问名家,怎么可能让程知节这个大老粗难倒?他与众大臣的目光聚向虞世南,问道:“虞爱卿,确有此事吗?”  虞世南满脸尴尬,却点了点头:“启禀陛下,确有此事,还请知节详叙吧。”  程知节得意洋洋的说道:“虞世南上次大讲万物一体,我问他何为万物一体,他说世间无论何物之间,总是一体。臣想,臣与老伴还勉强可算一体,可如果碰上老虎,那我与老虎怎么一体?虞世南回答说,象本朝李靖,尉迟敬德和我老程,武功高强,足可降龙伏虎,就是碰上老虎,也一定能骑在虎背上,而不被老虎吃掉。”  李世民点头笑道:“虞爱卿说的有理,众爱卿武功盖世,足可上山缚猛虎,下海擒苍龙,怎么会被虎吃。”  程知节道:“可是骑在虎背上怎么能算是一体?这还是两体,一定是被老虎吃进肚子,这才算是一体。”  程知节说罢,席间一阵大笑。尉迟恭将满口酒喷了出来,褚亮强忍笑意,房玄龄则干脆用袍袖将脸遮住大笑。李世民虑及身份,轻笑几声后说道:“程爱卿所答极是,可见近日潜心向学,长进不少。”尉迟恭续道:“让我等顿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之感!”  李靖见李世民高兴,不忍心扫他兴致,虽然心中有事,还是强打笑颜道:“程公的学问果是长进不少,前日他饮酒扔下随从闲逛,来到臣府前,对着府门呕了一地。我的门房李福不认识他,说他为什么对人门户呕吐,程公道:”是你们的门户不该向我的口!‘李福笑道:“我们家的大门建成好久,难道是今天才对你的口建的吗?’程公指他的口道:”老子的嘴也有几十年了。‘待臣闻讯赶出时,程公骑上李福之背,二人几成一体矣!“  李世民最可信赖的嫡系文臣武将终于放松了一点点心情,席间稍稍活跃起来。待程知节与尉迟恭拼酒,吸引了全席眼光时,李世民向李靖施个眼色,两人悄悄地离席去了。  李世民走上后花园小径,此时日已西斜,满园秋菊斗艳,在夕阳下明艳不可方物。李世民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的李靖道:“药师似乎有心事?李靖走上一步,躬身答道:”果然瞒不过皇上。臣本怀要事而来,但见席间众人兴致勃勃,不忍心打扰。突厥可汗颉利背弃盟约,率精骑二十万来犯,前锋突利已经攻下了武功。“  李世民不禁吸了一口冷气,刚才席间的一点欢乐顿时无影无踪。  从前朝大业十三年六月晋阳起兵始,李世民便不断同突厥人打交道。在起兵前,他便是通过心腹大将刘文静向始毕可汗借了二千突厥骑兵,而当时这支部队的统帅,便是今天攻来的颉利、突利。突厥骑兵所骑战马速度快、耐力久,负重大,不易生病,体质远胜中原马种,而突厥骑兵更是骁勇善战,所持半圆形马刀往往将敌人一劈两半。唐朝建基,可以说与突厥的协助是分不开的。  但正因为如此,颉利和突利也认识中原武力尚不足以与突厥横扫草原无敌手的骑兵抗衡。本朝建朝后,尽管向突厥称臣纳贡,突厥依旧不时挥兵来犯。而本朝立国初起,为平息各地割据势力,又不得不依靠突厥武力。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讨伐刘武周,便是向处罗借兵。  不过今天的大唐王朝已经不象刚刚建国那样软弱可欺了。李世民想起与颉利、突利叔侄并肩作战,抗击暴隋及各路义军的情形,不禁感慨万千,向李靖道:“颉利可汗与突利文功武略均不在朕之下,突厥铁骑更锐不可挡,药师可有什么退敌良策?”  李靖答道:“臣认为,突厥骑兵善攻不善守,用以攻城拔寨固是势不可挡,但烧杀抢掠之后便弃之而去,颉利不善守成,不事生产,只以掠夺维持国力,难以持久,待他国力衰竭、众叛亲离之时,臣愿带一支精兵,一役而安天下!”  李世民笑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劝朕忍一时之辱,不要现在与突厥正面作战。朕明白。其实以你、苏烈、尉迟恭、程知节等之武力,不见得不如颉利手下众将,只是此时国基不稳,与突厥交锋,弊端甚多。就让尉迟恭率军迎击突厥,让他们莫要太嚣张,若颉利真攻到长安,朕自有退军之策!”  李靖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道:“臣无能,无法让陛下安心。”  李世民扶起他道:“突厥武力远胜我朝,人所众知,李爱卿不必苛责自己。一则我以仁义治国,胜负之道,并非只以武力决之。想晋阳起兵时,我兵不过万,将不及十,却也成就今日之大业。二则你等要分秒必争,训练军士,筹备粮饷。朕有一个想法,可否点丁男入伍为府兵,增加军队数量?”  李靖道:“圣上明见!臣以为远征突厥非一日一时之功,只有积蓄国力,预先筹划,才能毕功于一役。”  李世民沉吟道:“召集朝中将帅,能带兵出征的有李绩、李道宗、薛万彻,李道宗乃是皇戚,不心多说,李绩、薛万彻又怎么用?”  李靖道:“陛下曾经讲过,李绩和李道宗用兵,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而薛万彻若不是大胜便是大败。臣静想陛下所言,觉得极是。不求大胜亦不会大败者,乃有所节制,预先多做筹划。不大胜便大败,乃是勇将,凭运气而战。臣以为,以李绩、李宗道为正兵,对阵迎敌,而以薛万彻为奇兵,出奇制胜,可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李世民大笑道:“不错,卿真是帅才,突厥被灭,朝夕之间!”  李世民随即叮嘱道:“此事甚为机密,你只要好好去练就可以了,不要让其他将领知道。”  李靖跪下去道:“臣明白。”  颉利二十万精骑如蝗虫般横扫过来,一路几乎没有受到什么象样的抵抗。突厥人逐水草而居,是个游牧民族。族人几乎还未学走路便先学骑马,对于突厥勇士来说,马便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草原民族大都奉行弱肉强食的信条,为争夺水草丰盛的地区,部族之间的战火绵延不绝。而突厥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力量,征服回纥、薛延陀等部落,其强悍可想而知。  此时的长安已经全城戒备,备足淡水、食物,筹齐箭矢、礌石、滚木以及刁车、木女头、狼牙拍、铁鸱、唧筒等各种守城用器。  虽然尉迟恭在泾阳击败突厥军,但突厥军主力未损,仍有十五万精骑兵扑向长安。  当李靖与长孙无忌进宫见到李世民时,却发现他正悠闲地教侍卫们射箭。  弓是很普通的黑漆弓,箭则取下了箭头,代之以一块钝铁。李世民轻松地将弓拉成满月,说道:“始学射,必先学持满。要和其肢体,调其气息,一其心志。所谓莫患弓软,服当自远,莫患力羸,常当引亡。力量再小的弓,只拉开射准,便可取敌性命。射箭有六忌:弓恶左倾,箭恶直懦,颐恶傍引,头恶脚垂,胸恶前凸,背恶后倾。这六忌是最要命的错误。身前疏,为猛虎方腾;额前临,为封儿欲斗,山弓,为怀中吐月,平箭,为弦上悬衡。”  李世民一边讲着,一边将长箭上弦,拉弓如满月,手一松,箭便准确射上百步外箭垛靶心。众侍卫不禁跪倒,齐声道:“陛下箭法如神。”  李世民这才发现李靖和长孙无忌也跪在一旁,他将弓递给一旁侍卫道:“好久不松筋骨,让两位爱卿见笑了。”李靖拜伏道:“臣对陛下箭法早就叹服于心,虽立志苦练,也难及陛下万一。”李世民对侍卫们正色道:“朕教你们箭法,不是让你们去边隅行军打仗,但身为侍卫,一定要熟习弓马。如果有一天真的有敌人来犯,朕希望你们不等他们近前便把他们射落。”  李靖对众侍卫道:“不要以为圣上说的不合情理。当年争讨刘黑闼,圣上率军在肥乡列阵,位在全军前列,身侧仅我与尉迟恭二人,刘黑闼军中有时称突厥第一勇士的荣利,荣利策马直扑圣上,我与尉迟恭欲护驾,太宗以五尺二寸长的天策府上将大箭射之,一箭中其前胸,洞穿而过,荣利应强而倒。此箭传于突厥,以突厥兵之善射,亦叹服之。箭术若至圣上水平,无须近身格壮斗生死已分。”  长孙无忌也说道:“今日作战,弓马第一。圣上轻骑近出,曾遇贼中骁勇有名者三人。三人举枪而逼近,我等劝陛下稍避,陛下不从,等他们将到时连发三箭击毙三人,此连珠箭术亦称大唐绝艺矣!”  李世民摆摆手道:“若论武功,我哪能在你们面前卖弄,弓箭只是取巧而已,这已是献丑了。”  一个侍卫机灵地道:“臣黄明恳请圣上教谕,让臣等一开眼界。”  李世民无奈道:“都是你们两个揭朕的短处,连珠箭朕已久不练习,还使用得出吗?”  长孙无忌将弓递去道:“臣也想一开眼界,请陛下不要推辞了。”  李靖则道:“陛下率先垂范,全军上下敢不勤习弓马?还请陛下一试身手。”  李世民不再推辞,他平息静气,手挟三支长箭,将弓拉开,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一支箭已架上了弓弦,接着连续三声弦响,三支箭流星赶月般一支连一支射了出去,一一射入靶台,顿时采声四起。黄明更是惊呆了。李世民道:“这四支箭就放在那儿,谁先能射中靶心,就奖谁一支箭,谁能如朕般射出连珠箭,朕就将这支弓赏给他。”  众侍卫顿时来了精神,跪在地上道:“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望。”  李世民一边往屋时里走,一边说道:“召两位爱卿来本来商量要事,却为这点小事耽搁了。”李靖正色答道:“陛下此举对振奋军心,提倡全军操练意义重大,可不是小事。臣敢保,自今日始,全军上下习弓马之风必盛。”  李世民很高兴地道:“那好,一会儿让左仆射拟一道圣旨,府兵之兵,凡经过苦练,箭术、骑术、搏击之术大有长进者,均有赏赐。”  说话间,李世民已经在居中大椅上坐下,他示意长孙无忌和李靖两人也坐下,问道:“突厥大军五日内便可抵长安,两位爱卿有什么高见?”李靖因为曾与李世民密议过一次,此时不便多说,顿了一下,长孙无忌便答道:“臣以为,突厥铁骑在沙漠、草原、平原可以横行无忌,却缺乏攻城的器械,对长安城这种物资储备丰富的大城市根本无法下手。而长安城附近又缺乏可供劫掠、补充的城市和农村。只要拖两个月天气转寒,各地驻军勤师,而长安守军出城作战,内外夹击,可将颉利十五万骑兵一网打尽。”  李世民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朕登基还未满一个月,便都城被围,面子上未免说不过去吧?若颉利不等粮草耗尽便折师返回,劫掠一番后退回沙漠,以后岂不任他欺凌?”  长孙无忌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很快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诚恳地道:“臣愚昧,远不及圣虑深远。臣以为若有两倍于突厥兵力,一部于城下列阵迎敌,一部伏于敌后,前后夹击,亦有八分胜算。”  李世民道:“不错,这次朕叫你们来,便是要你们领兵十万,伏于豳州。豳州多山,山深且险,且距长安不远,足可遥相呼应。”  李靖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可。长安成守军加上众将领家将、附近府兵,也只有十四万,臣等领走十万,城中只余四万人,怎能抵挡突厥十五万精骑?”  长孙无忌也变色道:“陛下,豳州伏兵本奇兵,起出其不意之效,人多反而不易隐藏行踪。留守城中之兵乃是正兵,与敌正面交锋,恕臣直言,四万士卒若在城下列阵,突厥铁骑可一举踏平,请皇上三思。”  李世民微笑道:“颉利与突利都曾与朕并肩作战。深知朕擅用奇兵,因此每与朕交锋,均瞻前顾后,疑神疑鬼,唯恐中计。你们都应该记得两年前我们被困豳州,粮草残尽,我带百骑出阵,邀颉利面战,颉利宁负突厥勇士之名亦不出战,便是怕中我的埋伏。这次布阵,颉利之心不会放在正兵上,而是打探奇兵所在,如若奇兵数少,可能被颉利各个击破,而十万伏兵,则非他轻易能胜了。至于守城,四万将士足以坚持至你们求援。”  李靖道:“奇兵若被侦知,便不是奇兵了,陛下之意,是反以豳州伏兵为正兵,长安守军为奇兵,更让颉利猜疑会有更隐秘的伏兵,不战自乱。陛下奇正之道,远乎一心,已得孙子真传矣!只是以四万将士效武德七年故事,若被颉利识破,陛下安危必受影响。”  李世民决绝道:“欲打胜仗且以弱敌强,怎能不冒险?朕乃真龙天子,必受皇天保佑,况且还有程知节等将护驾,颉利伤不朕。朕只要有弓箭在手,便是上阵厮杀又有何妨?”  李靖与长孙无忌不禁异口同声叫道:“陛下万万不可!”  李世民道:“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朕亦不想多起兵戈。能不战则不战。况且四万之兵,亦可做十万兵用。药师,你是否知道可以惑敌耳目,以少充多的阵法?”  李靖沉吟片刻道:“臣知矣。臣行军步阵,以车厢为城垒,以鹿角为城墙,以旗分军,以帐幕分队。五十人为一队,每队给一旗,大总管及副总管则立十旗以上。颉利与我数次对敌,熟悉我军建制,若将营地加大,多置旗帜,城墙上亦遍布旗帜,四万人足以当十万人。”  李世民从座榻上一跃而起,吓得李靖和长孙无忌也连忙站起,李世民笑道:“时间紧迫两位爱卿速去取兵部勘合,率兵赴豳州,突厥军的斥候部队恐怕已经开到长安城下了。”  李世民所料一点也不错。尽管李靖与长孙无忌都是带兵老将,严令紧守机密,但十万大军移动怎能做到滴水不漏,很快探马便报知了突厥的大可汗颉利。  颉利可汗登上突厥霸主地位的历史便是一幅充满暴力与血猩的画面,他不但善于运用各种战术,更是一位骁勇的战士,每次作战均冲锋在战阵最前,一柄弯刀不知砍杀过多少草原勇士和中原义军领袖。而他唯一未敢回应的挑战,便是两年前,李世民率百骑迎击他一万精骑,颉利慑于李世民善用奇兵的威名,退缩不出,继而中了李世民反间计,与突利不和,无功而返,这成了他的一次大耻辱,他发誓这次要用李世民的鲜血或降书来洗雪。  听到了探马的禀报,他大惑不解,问他的叔叔,同样是闻名大草原与中原的勇士突利,道:“李靖和长孙无忌率十万军队绕到我们侧方的豳州,如此张扬地设置奇兵,李世民有何用意呢?”突利也疑惑道:“如此设伏,我们肯定能打探出来,而如果属实的话,长安城中不过有五万人,我们完全可在李靖和长孙无忌的伏兵杀到以前夺取长安城活捉李世民,然后回头再迎击援军,李世民和李靖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颉利道:“中原之中,能与我斗志斗勇的只有李世民一人而已,事实证明,所有低估他的人,包括王世充,李密,包括他的哥哥、父亲都栽到了他的手上,与他交手,还是小心为上。”突利点头称是,答道:“不错,我们不如派使臣先去摸摸他的底,看他到底有几分把握,尤其是他的奇兵设在哪里,到底是豳州还是长安城,还是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我们先将军队驻扎在渭水北岸,待李世民有反应后再决定先攻城还是围城打援。”  出使大唐的重任落到了兴勒的头上。兴勒的父亲是汉人,是个周旋于草原各部落的商人,在一夜风流后远走高飞,只剩下兴勒的母亲含辛茹苦的拉扯大孩子。兴勒极为聪明,精通草原各部族语言,更向往汉族文化。长大后亦象他父亲般在中原与西域各国、北方民族大做生意。一次在草原上他的货物被马贼动劫走,恰好遇上了微服出游的突利,突利见他如此聪明又通于事故,便把他留在了身边。  兴勒经商多年,善于看人脸色,辨别真伪。这次临行前颉利再三叮嘱,一定要从李世民的一举一动中看出,李世民是行险一搏还是有恃无恐。  兴勒带着大量的羊绒织品及珠宝玉石来到长安城金光门,远远便被门上官兵喝住。兴勒用流利的汉语喊道:“我是颉利可汗陛下派来的使臣,要见大唐皇帝陛下!”一时间,本已高度戒备的城上更加紧张起来,至少有一张强弓瞄准了兴勒及他的随从。兴勒轻轻祈祷他们别因为过于紧张而射下箭来,自己死不足惜,误了可汗交待下来的事就罪不可恕了。  守城官兵很快就告知了当值的守城将军苏烈和侯君集,苏烈在垛口看了他们一眼,冷笑道:“打到长安城还要派什么使臣?干脆一通乱箭射死算了。”候君集知道他在说笑,不过还是叮嘱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点风度还是应该有的。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禀报皇上,见与不见,由他亲自定夺。”  李世民正在两仪殿同王诖、斐寂、封德彝等商讨政事。他侃侃而谈道:“前隋建朝,盛极一时,伐周来陈,一统天下,数伐高丽威名远播,而杨广无德,推行暴政,百姓一怒而起,大隋基业几三十年即亡。魏征曾言,君为舟,而百姓为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此言极是!”房玄龄道:“陛下言之甚是。臣等亲历大隋之亡,百姓绝不可欺。臣读史,秦始皇施暴政于民,二世更甚陈胜吴广一介草民,揭竿而起,举国响应。想秦逐灭六国,一统天下,是何等的强横,秦军纵横沙场,鲜有败绩,竟被草民一举灭亡,不能不发人深思。”杜如晦接着说道:“汉高祖刘邦出身无赖,却因其熟知百姓之威,以儒学立国,罢黜百家,推行仁政,随后之文帝、景帝、武帝,无不续行之,终使汉朝延缓数百年之久。”  一提到汉武帝,李世民不禁又想到了汉武帝派大将卫青霍去病北拒匈奴的故事,轻叹一声道:“汉武帝北灭匈奴,始于元光六年,历时三十余年,经漠南之战、河西之战、漠北之战三役,方才奠定胜局,终成一代伟业,不知朕能否重演汉武帝昔日雄风?”  房玄龄等人并不奇怪李世民为什么忽然岔开了话题,事实上,突厥兵临城下,李世民竟还有心思招集文臣商讨恢复生产、安抚民心的民政,才让他们感到诧异。  李世民道:“众爱卿不必惊慌。颉利此次率兵来侵,并非想灭我大唐,他见朕登基,不知与突厥有何利弊,于是率师来耀武扬威一番,朕早已有退兵良方,不足为患。举国百姓历隋末杨广搜掠之苦,继而朕与父兄平定全国东征西讨,如今天下初定,休养生息才是第一位的,民若不富,国怎能富?国若不富,又安能灭掉突厥,安定边陲?汉武帝漠北一役,卫青霍去病率战马十四万匹出塞,今日我大唐举国战马不足八万,何以与突厥大战?”  房玄龄暗想,李世民深思远虑,想的竟根本不是这次战争,而是积蓄国力,与突厥进行的决战。自己自负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还不及皇上的远见!念及此,不禁跪倒道:“圣上深谋远虑,非臣等所及,臣目光短浅,只及一时之地,未能及远,听圣上一言,顿开茅塞!”众臣也一齐跪倒道:“皇上圣明。”李世民皱皱眉,道:“都起来吧。你们是不知朕已为此役做周密布署,虑及京城百姓罢了,朕适才所说,你们也未必没有想过,如此当面吹捧,恐怕会长我骄矜之心,反不如多谏我之不足。天下虽是朕一人之天下,然以我一人之智,难免百密一疏,还靠众爱卿极力扶佐。本朝立国不久,百废待举,你们有何建议,尽管写成封事递上来,言者无罪,只要其心正,忠于朕,利于大唐江山,便是直摘朕与太上皇之过失,朕也不会怪罪你们!”众臣一齐俯下身去,道:“皇上圣明。”  这时,政事堂执事来报:“侯君集将军求见!”李世民道:“让他进来吧!”  侯君集一路策马狂奔,气息甫定,先向李世民见礼,然后道:“颉利派使臣前来,臣不敢擅断,特来请皇上下旨。”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颉利果然沉不住气。使臣现在何处?”侯君集道:“还在长安城下。”李世民道:“放他进来,然后带进驿馆,好生招待,就说朕今日累了,明日再见他。招呼他的人要小心谨慎,不可多发一言,若泄露一点军机,立斩!驿馆要严加看守,不许使臣出驿馆一步!”侯君集大惑不解,问道:“臣愚昧,如陛下不见使臣,驱他回去或斩了不就可以,又何必让他进来?”李世民笑道:“朕自有主张,你速去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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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图缘小传

    类别:
    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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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画图缘小传 续 缘者,天漠然而付,人漠然而受者也。虽若无因,而忽生枝生叶,生花生果,凑合成树;又若一丝一缕,有因而不乱者,此其所以为奇,所以为妙,不得不谓之缘,而归之天也。因思裴航之玉杵琼浆,崔护之桃花人面;江皋之赠,实出无心;溪水之逢,何尝有意;红拂女之怜才而奔,乐昌主之破镜复合;甚至明妃之奇艳惊人,而青冢埋愁;蔡女之慧才绝世,而胡笳写恨。怜之而不能生,怨之而不能死,萃之而不能合,拆之而不能离。使非缘出于天,安能一日终身,眼前千里,若呼应之,毫发不爽耶?由此观之,则缘非无因,特因之来去甚微,且人之耳目不细,心思不精,不察其来之为来,去之为去,故茫然受领,而谓之无耳。惟有而若无,所以天颠倒之以为奇,仙指示之以为妙,而人疑疑惑惑、惊惊喜喜于奇妙中,而不知奇妙之所在,但睹美影而生欢,聆恶声而思惧,稍缠绵则相思,略参差则惊怪。究不知缘之作合有如斯;惟不知缘之作合,而缘之作合所以为缘也。每思花天荷浙之书生耳,纵封侯有骨,寤寐有怀,亦未必思倚粤天之长剑,画闽月之蛾眉,乃画图一赠于天台,而梦魂遂飞于东莞,此岂由人哉!至于由广而闽,由闽而柳园,由柳园而青云蓝玉,直树之生枝生叶,生花生果,次第而见耳。使此中无缘,而缘不出于天,则自粤而闽,闽不过半途耳,非驻足之地,何心而窥及柳园?既窥柳园,柳园又非邮亭也,岂盘桓之所,又何心想遇青云?青云且不可想,何况蓝玉?又梦想不到者,乃丝丝缕缕凑合成烟。此缘之所以为妙,天之所以为奇,予所以留连低回而不忍去。心因谱其有因而若无因,以见情之所触,动人实深;恩之所及,感人殊切;才美之所眷恋,又关人不浅也。惟情动人,恩感人,才美关人,故梦牵莬引,婉转将迎,几不知性命死生,又安问缘?惟不问缘,而缘之所以为妙,天之所以为奇。由此论之,缘实有因者也。有因而无据,故不敢谓缘;不敢谓缘,遂并天意而失之;失天意而妄求之,故苟且而贻闺阁之羞,邪野成夫妻之辱,而名教扫地矣。及名教扫地,乃归罪曰此缘也,岂不冤哉!嗟嗟,缘出于天者也,夫岂不正?特人心不正,委之缘耳!故以此表之,使世知缘未见而画图先见,天虽漠然付之,而实有不漠然者在,则缘之为缘可知矣。天花藏主人题于素政堂。 第一回 诗曰:  圣自圣兮凡自凡,从来天不满东南。豺狼赋性千般诈,蜂豕为心一味顽。  仁义稍疏先作梗,兵威大盛始知惭。若将羁豢为长策,终恐金瓯缺在蛮。  话说前朝全盛之时,四境皆安,惟两广地方,山岭险隘,峒峡深邃,况且径路高低盘曲,不能穷其出没之际。故东至南韶,西至柳庆,周遭数千里山峡连接,凡有险隘,皆为贼巢贼窟。正南上有一个大藤峡,乃万山中第一险隘之处,被一个峒贼所据。这峒贼叫瘟火蛇,生得身长力大,甚是凶恶。使一柄没齿钉钯,足有百斤之重,领着数千小贼,时时出来侵掠州县,劫夺府库。地方百姓,无不受其荼毒。其余各峒之贼,虽满布山中,如狼如虎,但遇见瘟火蛇,皆要让他一步,凡作祸乱,必瘟火蛇为首,而众贼附和之。  是时,广东都阃大将姓桑名国宝,虽是个武科出身,也有些名望,却无大才大略,不能当盘错之用。在广东镇守了两年,被峒贼东抄西劫,扰乱得一日也不得安宁。若要发兵去剿他,前边躲入峒去,后面又转出峡来;左边赶他,他右边反来袭我。只因路径不熟,与他战十阵,到有九阵是大败回来。用金钱招抚,抚了一峒,又是一峒来争。也不知费过了多少钱粮,到底没一毫用处。  巡抚、巡按看见光景不妙,恐怕多耗钱粮,后来有罪牵连到自家身上,只得上本参论桑国宝无才无勇,战不成战,抚不成抚,徒费钱粮,不能保安地土,伏乞敕下该部,革其职,议其罪,另选名将,以为东南万里之长城,国家金瓯方无恙也。  桑国宝见抚、按有疏参他,慌了手脚,只得也上一疏,奏辩其事。疏曰:  广东总兵兼管广西事左都督佥事臣桑国宝谨奏 为臣无才无勇、罪固当诛,然事有难为,情有可原,伏乞圣恩垂鉴,稍宽一线,容图后效事:  臣虽不才,亦戳力疆场有日。今蒙圣恩擢任闽粤。岂不思奋力出奇扫清峒蛮,奠安四境,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乃受事两载,所属郡县为贼侵扰,虽率众御之,互相杀伤,然徒耗军粮而卒无成功。臣罪固当伏斧钺之诛,但臣念此贼非起于臣来之一朝一夕,实盘踞于万山之中,根深党固久矣。臣非不思大举以捣其巢,然峡中窄隘,不可长驱。止可峡外安营诱其出战。贼性狡猾,当诱之时,偏匿而不出;俟臣持久欲归。又乘虚而尾臣之后;及臣反击,贼又退伏。臣每愤而遣将深入,又无奈山路纡回曲仄,往往迷失,不能至其巢穴。贼路熟径捷,反别出而遮塞险要,使兵将入不可,出不能,故每遭其陷害。臣苦思无策,故惟保境以待。然两广疆界甚邃,守兵几何。焉能遍及?贼窥臣不及守之处,即为劫掠之处;及臣移守,贼又移劫。故贼逸而臣劳,贼得而臣失。臣万不得已,始议抚耳。不意贼禽兽也,抚其身不能抚其心,抚于一时不能抚于久远。故金钱糜费有之,然实非臣不肖侵渔也。  臣罪固不可辞,然臣致罪之由,实是如此。伏乞敕下该部,议臣之罪,以彰国法。倘邀圣恩,怜臣所处艰难,赦臣前途,策臣后效,亦祈庙堂熟算,授臣方略,或战或抚,臣方敢罄竭犬马,以报国恩。若廷议无所短长,徒以臣为张主,臣鼯鼠之技,惟有以战抚为名,以保守为实而已。他非臣所知也。特此陈情,不胜待命之至。  抚、按与桑国宝三疏一齐俱上了,圣旨批下,该部酌议具覆。兵部大堂因与司官再三酌议,方覆旨道:  若论糜费钱粮,抚战俱无要领,当事诚为有罪。但此贼实乃百年以来之积逋,一旦要歼厥渠魁,尽行扑灭,诚所难能。桑国宝虽曰糜费,然尚能保守封疆,未尝少失。若加重罪,恐任事之臣灰心解体,俱思推脱,阃事付谁为之?况谆谆请庙堂胜算,臣等职司兵马,理宜授彼方略,以为攻取之用。然此峒蛮据险藏奥,若想捣其巢穴,良亦不易;心贪性狡,欲以恩交结,安保无他?一时实无万全之策,岂敢轻措诸行事,以图侥幸哉?虽然,天下一家,王化无外,岂有不可讨之逆贼哉?但思奇功必待奇人而后成,朝廷若能结纲天下,自多麟凤。伏乞陛下下尺一之诏,诏天下草莽英雄,有能献奇计、出勇力,剿灭峒贼者,不惜封侯之赏。则驯龙伏虎,定有其人,况区区小丑哉,自授首有日矣。桑国宝且暂宽其罪,令其谨守四境以待贤者,则东南可图也。伏乞圣裁。  覆本上去,圣旨依拟。遂令阁臣草诏布告天下:  不论省州府县兵民人等,凡有奇才异能,能灭两广峒贼者,不必赴京朝见 可径往总兵桑国宝军前献策效力,灭此逋贼。倘能成功,论功封拜,决不食言。所过地方供给路费,桑国宝着悉心斟酌施行,以赎前愆。特诏。  诏书既下,早早行到各府州县地方。正是:  一方有难九重忧,廊庙无才天下求。自古功名贤者立,看谁谈笑取封侯。  诏书既下,纷纷行到四方。四方豪杰应诏而往者,不可悉述。  且说浙中温州地方,有一人姓花名栋,表字天荷。生得美如冠玉,秀比朝霞。行到人前,皎皎疑一团白雪;对人谈吐,蔼蔼见满面春风。凡人之品不过造成一种,独这花天荷,细察其为人却有四样:若论风流,可以称为美男儿;若言学问,可以谓之大才子。此二者犹少年之常,独于美人才子中别具一种昂藏英勇之气。徒手三五十人不敢近,又可谓之豪杰士;及其处事,虑始慎终,必周必至,断不轻发,又可谓之老成人。惟其具此四种才学,故世上之龌龊庸人,孟浪鄙夫,皆不足邀其一盼。故在本县作一个秀才,却非其志。年已二十,尚落落一身,未谐家室。却喜父亲花大本,母亲叶氏,二人康健,家计充足,又有长兄花梁代养,不累其心胸。故此得行其志,终日不是读书作文,就是赋诗饮酒,凭吊古人,究心当世。  一日因春光明媚,带了一个老仆叫作花灌,一个童子叫作小雨,去游天台之胜。在天台山中游了数日,忽一日微饮了几杯,坐在一块磐石之上,看那落花飞入流水,翩翩有致。因细细赏玩,欲作诗题咏。忽见一个白须老人走到面前,看着花天荷大声说道:“少年英俊之人,为何不努力功名,访求佳偶,以快生平,却在此闲看流水,作世外情缘。岂不辜负光阴,虚此美质耶?”  花天荷从不结交朋友,以朋友中无知己也。今忽闻老人之言,大有警醒。又见那老人仙风道骨,不是寻常,忽不觉立起身来,拱手致敬道:“老丈良言不啻药石,正中花栋之痛痒,每梦想不能得闻。何老丈忽从天下教,真出意外。敢请少憩,以领其余。”老人欣然就同坐于磐石之上  花天荷有随携的酒食,遂命小雨摆在石上,邀老人对饮。老人也不推辞,竟欣然而饮。饮了数巡,花天荷方开言道:“适蒙老人良言,虽曲尽花栋之痛痒,然我花栋之病痛,非天之害我,实我之自取其害也。老丈虽有此药石之言,恐不能起我沉疴。”老人笑道:“秀才差矣。秀才之病既自知之,又知予言为药石,只须手到,沉疴起矣。又何为而不能?”花天荷道:“譬如老丈所言之功名,人生世上,既读书负才,岂不愿就?但书生徼笔墨之灵,博取一第,毫无所济。而纡金拖紫,坐享天禄,犹以丈夫自欺,岂不有愧?若欲效傅介子、班定远立功异域,今又非其时也。此予功名所以为一病也;譬如老人所言之佳偶,人苟有情,谁能免此?但思偶者,对也。既曰对,必各有类:凤必以凰为偶,鸳必以鸯为偶。若以蜂配蝶,以莺配燕。则非偶也。物既如此,人自如此也。梁鸿乐高隐,惟孟光布素之服,合其高隐,可谓贤也。若嫁孟光为石崇之妇,而金谷中置此布素,谓之佳偶可乎?西子千古之美妇人也,孟子谓之不洁,范蠡载之五湖,又不知作何品题?大都贤与贤为偶,色与色为偶。才与才为偶,各有所取耳。若我花栋者,才色人也。若无才色佳人可与我花栋为偶,则终身无偶可也。此婚姻所以不又为一病也?老丈言虽药石,细思之,不知能起我膏肓之病否?”  老人听了,大笑道:“秀才何见之小也?功名之路岂止一途,但就人之力量以取之耳。有王者之力量,便可取王者之功名;有霸者之力量,便可取霸者之功名;有英雄豪杰之力量,便可取英雄豪杰之功名。若仅有笔墨之力量,亦不过仅取笔墨之功名而已。秀才既慕傅介子、班定远之功名,怎说无路?只要秀才有傅介子、班定远之力量耳。不知秀才果有此等力量否?”花天荷道:“力量亦大小不同。一分亦力量,十分亦力量,百分亦力量,我花栋怎敢夸口说个有力量,又怎敢自诿说个没力量?但不过于此等功名,愿学焉而已。”  老人听了连连点头道:“好个愿学焉!此便是秀才一生受用处,功名已尽此矣。至若佳偶,天既生凤,必定生凰;天已生鸳,必定生鸯;天既生梁鸿,必定生孟光,此阴阳自然之配合也。只恐人事偶乖,一时不便偶凑耳。若天既生秀才之才美,未有不生秀才才美之对者。第秀才一时愿见者,不知在何处,而目前所见,又皆秀才所不愿见者,故秀才愤然以为病耳。此病直到见后,方知错害。此时说也无益。”花天荷道:“据老丈如此说来,则我花栋于功名、婚姻二者尚有分也?”老人道:“若功名无分,则秀才不作傅介子、班定远之想了;若无婚姻之分,则秀才不动才美之思了。既作此想,既动此思,正青云之开其路,而红丝之系其足也。怎说无分?”花天荷道:“老丈既知我花栋于功名有分,必知功名之分在于何地;既知我之于婚姻有分,必知婚姻之分属于谁家。不知可以明明见教否?”老人道:“婚姻不必求,然不求而自得,可以不言。言之近泄漏,不言可也。功名虽求之,尚未可得,然终得于求,又不可不言。言之为指迷,即言可也。”  花天荷听了老人言论,字字皆有深意。因大惊道:“原来老丈乃神仙中人也。弟子花栋,师事之以聆玄论,犹为过分,敢踞坐以取罪戾乎?”因长跪再拜请教。老人见了大喜,因以手扶起,道:“子机灵性警,实具英雄之骨,不独虚心可敬也。子欲知功名之路乎?可试思功名之路生于治乎,生于乱乎?”花天荷因答道:“治则天下安矣,何功名之有?抑生于乱耳。”老人道:“子言是也。可再思今天下孰乱?”花天荷道:“今天下四境皆安。而乱者独两广峒贼耳。”老人大笑道:“子真留心世务人也,予谓英才不谬矣。天下之乱正在此,子之功名亦正在此。”  花天荷听说他的功名在此,便沉吟不语。老人道:“子何不语?”花天荷又沉吟半晌,方说道:“老仙师谓乱在此,则然。若云弟子花栋之功名在此,则又恐不然矣。”老人道:“乱既在此,子之功名为何又不在此?”花天荷道:“弟子闻功名起于戡乱。峒蛮之乱固在此,我花栋实无戡峒蛮变乱之才,则功名从何而得?”老人道:“予闻子精于韬略,审于运筹,方将大展经纶,何反难此小丑?”花天荷道:“博虎不难,而搏负隅之虎则难;屠龙虽易,而屠潜渊之龙则不易。何也?地之险助之也。今峒贼雄据万山,其出劫也,犹鹰鸟之攫物;其伏藏也,如鼠之在穴,无由而捣之。不能捣其巢,安能成其功?故弟子不敢谓然也。”老人大笑道:“子既自谓雄才,又何自委诿也?图王伯之业,尚自有人,天下岂有不能破之贼哉。惜子不虚心,以求破贼之方略耳!”花天荷道:“岂不愿求,但恐无路。”老人又笑道:“诸葛草庐,黄石圯上,自在人间,何云无路?”  花天荷见说话有因,因自大悟道:“我弟子何愚也!弟子既遇仙师,则仙师即今之诸葛、黄石也,又何必他求?”因乃长跪以请道:“乞仙师成就。”老人大笑道:“子误矣!予偶以理言,谓天下有人耳,非云我即其人也。子慎勿过疑,转使我不自安。”花天荷道:“我花栋之愚蒙,已承仙师言下机锋,点醒八九。仙师既已点破,又复愚蒙之,恐花栋之愚蒙不若至此。仙师若虑花栋不诚,必欲再试之,窃念花栋朴心之人,一念感通,生死无二,乞仙师鉴察而卒怜之,使我花栋速沾时雨之化,真天地父母矣。”老人复大笑道:“子如此认真,倒叫我没法。若只管回你,只道我推脱不肯轻传;欲要应承,却又将何发付?也罢,我昔日曾遇一异人,授我秘书一卷。他说,能熟读之,功名、婚姻俱可遂意。我因游心世外,用他不着,故辞而不受。他又说,你如用不着,可留下,倘遇有缘人,转授之亦可也。我怀此二十年,竟无一人可赠。今适遇子,子又谆谆求我,或是机缘也未可知,我只得取出赠子。用得着固好,用不着却也休怪。”花天荷听了满心欢喜,因再拜致谢,道:“多感仙师慨然垂赐,但不知高天厚地,将何以报?”老人又笑笑说道:“报非所望。但无心中与我相遇,虽是机缘,却亦不易。可起来,令人多沽美酒,与子痛饮而别,方不负天地成全,山川作合也。”  花天荷原是一个快士,听得老人要饮酒,甚合其心,愈觉欢畅。乃立起来叫花灌重沽旨酒。这一番成了知己,更比前番饮得有兴。正是:  相逢只道本无心,说出缘由却有因。不欲分明将酒浑,又难冷淡把情亲。  言徒充耳终疑假,事若关心自认真。怪怪奇奇虽莫测,大都天地曲成人。  老人与花天荷谈天论地,你一杯我一盏,也不劝也不推,直吃得日色平西,二人俱酣酣然,老人方立起身来说道:“酒够了。”因在怀中取出一卷书来,付与花天荷。道:“功名、婚姻俱在此中,慎毋轻视。”花天荷虽已半酣,然存心谨慎,见老人赠书,忙用双手接了,放在一块高石之上,对书恭恭敬敬拜了四拜。拜完,又对老人也拜四拜,然后将书藏入怀中,竟不开看。老人见了大喜道:“子诚大器,异日功名,正不可量。”遂拱手要别去。花天荷忙留住问道:“仙师鹤驾,知不可留。但求示法号,以志不忘。”老人道:“孤云野鹤,有甚姓名,今与子在此天台山中相遇,即唤我作天台老人可也。”花天荷道:“仙师既容弟子依傍门墙,则弟子从师应勿避也。敢请后期。”老人道:“今日之会,有期否?今日之会既无期,则后日之会又安可与期?一听机缘可也。”言毕竟飘然而去。正是:  来忽风兮去忽云。岂容人见与人闻。大都天上蓬莱客,不是凡间野鹤群。  花天荷见天台老人来去不测,行止裕如,知是异人。又见授书,打动心事,不胜惊喜。看他去远,方叫花灌、小雨收拾了,缘路回寓。到了寓中,见天色已晚,又是酒后,恐怕亵渎,将书高置床头,不敢开看,竟自睡了。直到次日天明,起来梳洗完了,然后取出书来,细细开看。是甚秘书?但见:  万叠皆山,千条尽岭。千条岭上,杂杂沓沓起峰峦;万叠山中,纵纵横横分道路。左一条,右一条,横一条,竖一条,道路宛若纷丝;高一层,低一层,弯一层,直一层,峰峦犹如聚冰。奇峰怪石,若蹲若踞,尽列虎豹之形;老树枯藤,如盘如屈,皆作龙虬之状。青才断,绿早续,断断续续,渺不知断续之踪;烟忽接,云忽连,接接连连,总都是接连之势。山坳里,东一阵,西一队,影影的人作猿猴之渡;树当中,上一攒,下一簇,井井然穴如蜂蚁之窝。中列旌旗,围岩绕壁,便是贼魁之寨栅,那里有青黄赤白之分;旁开门户,通谷穿林,莫非党羽之往来,何曾有亲疏内外之别。统观之,峒中有峒,峡外有峡,杳不知其出没。细察之,一峒有一峒之名,峒峒有峒峒之名,如画沙而不乱。一峡有一峡之号,峡峡有峡峡之号,如列眉而井然;概视之,里非有里,程不有程,何以计其以远近。实按之,一里有一里之远,里里有里里之远,如丈量而不差。一程有一程之遥,程程有程程之遥,较尺寸而不失。何首何尾,首尾分明;此去此来,去来如见。大都山川数千里,能观如此,而贼形已宛然在于目中;积寇几百年,诚察于斯,而妙算已运之掌上。  花天荷细细一看,却是一幅两广山川图。图中细注某山属某府某州,某山何名。某山有峒,某峒何名,峒贼何名。某峒至某处多远,或大道或小径,何处最险,何处最隘,何处可行,何处当避,皆—一注得分明。两广山川虽多,于此一览,皆了了无余。花天荷看得分明,不胜大喜道:“破此峒贼,在吾掌中矣。老人其仙乎,遇之诚大幸也!”  看完两广图。再揭第二幅一看,却也不是什么秘书,乃是一幅名园图。内中有楼阁,有亭树,有池塘。兼之朱栏曲槛,白石瑶阶,花木扶疏,帘栊相映,十分富丽,又十分幽静。画后并无款识。却不知是何处园图。再四推详不出,只得放下。每日只将两广图细细展玩。展玩既久,不觉两广的山川形胜,并贼之出没,俱了了于胸中矣。  花天荷只因胸中有此方略,有分教:明觅封侯,暗怜夫婿。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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